回京之后,冷渊升了官。
从六品的翰林院编修,升到了正五品。可升官的同时,任命也下来了——外放江南道,任福州知府。
福州知府,正五品,比编修高了整整两级。可谁都知道,外放和京官不一样。京官天天在天子眼皮底下,升迁快,机会多。
外放,尤其是去福州那种偏远地方,一任三年,两任六年,再回来,朝堂上早就换了天地。
有人说这是重用。
冷渊知道,这是放逐。
皇帝不想让他留在京城。
那些案子,他查得清清楚楚,办得漂漂亮亮。月国的据点被端了,私兵被剿了,那些贪墨的官员,杀的杀,流放的流放。他立了大功,得了嘉奖,升了官职。
然后,就被打发走了。
冷渊接了任命,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收拾了东西,准备启程。
林宣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侯府里养病。
他的病早就好了,可皇帝不许他出门,说是要“好好将养”。他知道这是借口,可他没办法。
这天阿福从外头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侯爷,”他小声说,“冷公子要走了。”
林宣一愣。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外放,福州知府。”阿福说,“任命已经下来了,过几天就启程。”
林宣呆住了。
他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侯爷,您去哪儿?”
他要去见冷渊。
林宣在冷渊住的那个小院子里,摆了一桌酒。
没有大张旗鼓,没有山珍海味,就是几碟小菜,一壶好酒,两张凳子,面对面坐着。
冷渊看着这桌子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小侯爷这是请我喝酒?”
林宣点点头,给他斟了一杯酒。
“我答应过的,要请你喝酒,我说话向来算话。”
冷渊接过酒杯,看着杯中的酒液,没有说话。
林宣也给自己斟了一杯,端起来。
“冷兄,”他说,“这一杯,敬你。”
冷渊看着他。
“敬什么?”
林宣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敬你在江南查案带着我,不嫌弃我是个累赘,敬你救了我的命,敬你照顾我那么多天,敬你……是我林宣的好朋友。”
他说完,仰头把酒喝了。
冷渊看着他那副样子,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他也喝了。
酒过三巡,林宣的话多了起来。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说他们一起查案的日子,说那个岛上惊险的一幕,说水里冷渊救他的样子,说他生病的时候冷渊给他熬药的样子。
冷渊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嗯一声。
他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看着林宣,看着他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,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,看着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。
林宣说着说着,忽然站起来,跑了出去。
“冷兄,你等等我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领着阿青阿墨抱来一个箱子,放在冷渊面前。
箱子打开,里头金光灿灿的——金锭、银锭、珠宝、玉器,满满一小箱子,却很沉。
冷渊愣住了。
林宣指着那箱子,说:“冷兄,这些给你。”
冷渊看着他。
“给我?”
林宣点点头:“你外放去福州,要花钱的地方多。这些你拿着,万一有什么难处,也好应急。”
冷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那箱金银,又看着林宣那张认真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他伸出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块玉佩。
林宣送给他的那块。
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半开的莲花。
“小侯爷,”他说,“这个,就够了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冷渊把玉佩收回怀里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小侯爷的心意,我收下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,你拿回去。”
林宣急了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冷渊打断他,“我不需要这些。”
林宣看着他,又想到他一个人孤孤零零、无权无势的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坐下来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“冷兄,”他说,“你放心,我罩着你。”
冷渊看着他。
林宣继续说:“以后,我会想办法让你回京城的。到时候,咱们还要一起喝酒。”
他说着,眼睛亮亮的,像是许下一个承诺。
冷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林宣笑了,又喝了一杯。
喝着喝着,他的眼神开始飘忽,话也越来越多。
“冷兄,”他托着腮,看着冷渊,“你说,你这么好,为什么皇帝看不上你呢?”
冷渊的目光微微一顿。
林宣继续说:“你长得这么好看,又有才华,人品又好,还会武功,会看病,什么都会。我本来想把你介绍给皇帝,让你们君臣相宜的。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他就是不喜欢你呢?”
他歪着头,一脸困惑。
“是不是因为他没见过你笑?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平时太严肃了,要是多笑笑,说不定他就……”
“小侯爷。”冷渊打断他。
林宣眨眨眼,看着他。
冷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
林宣摇摇头:“没有,我没喝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冷兄,我是真心想帮你的。我想不明白,为什么你这么好,皇帝却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冷渊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别想了。”他说,“我挺好的。”
林宣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傻,可很好看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他又喝了一杯,然后趴在桌上,嘟囔着:“冷兄,明天我带你进宫见太后吧。”
冷渊一愣。
“我答应过太后娘娘,要带你去给她请安的。”林宣闭着眼睛说,“太后娘娘可好了,她肯定会喜欢你的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没了动静。
他睡着了。
冷渊坐在那里,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人,忽然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脸。
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缩回手,站起来,找了一件外袍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