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趴在冷渊怀里,默默哭了很久。
冷渊就那么抱着他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林宣终于安静下来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从冷渊怀里退出来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冷渊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:
“你喜欢他吗?”
林宣愣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冷渊。
冷渊也在看着他。
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,幽深黯沉。
林宣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。
他摇摇头。
那动作很轻,却很坚定。
冷渊的目光,在那一瞬间,软了下来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悬了很久的心,终于落回了原处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林宣的头。
那动作很温柔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惜。
“那你想离开吗?”
林宣愣住了。
他看着冷渊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,忽然心跳快了一拍。
离开?
离开京城?
离开那个人?
他可以吗?
他真的可以吗?
他顿了顿,然后点了点头。
那动作也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冷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温柔,他站在窗边,被笼罩在月光清冷的光晕里,他没有多问,没有多说。
“好。”他只是说,“你忍一忍,再等一个月。”
林宣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他想问,你要做什么?
可他没问出口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*
几天后,冷渊递了辞呈。
理由是——不适应京城繁华,不适应官场节奏,不适应北方气候,想回江南。
皇帝看了,没多想。
他正沉浸在与林宣的“柔情蜜意”里,脑子有点发昏。
那人终于不躲他了,虽然还是不情不愿,可至少不跑了,不闹了,不哭着喊着要死了。
他觉得这样就挺好。
冷渊要走,那就走吧。
反正他早就想让他走了。
他大笔一挥,准了。
冷渊当天就离开了京城。
他走得很高调,大张旗鼓的,雇了辆马车,带了几件行李,一路往南走。
众人都看见了——冷大人走了,回江南了。
有人惋惜,有人庆幸,有人无所谓。
太后也听说了。
她当时正在礼佛,听见这个消息,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派人去找。
可冷渊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,怎么也找不到。
太后急得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
可她没有办法。
冷渊走了。
就这样,从她眼前,走了。
又过了将近一个月。
天气渐渐冷了,秋风一阵紧似一阵,吹得树叶簌簌往下落。
那天夜里,林宣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有些睡不着,现在他和皇帝的关系就这么不清不楚着,皇帝依旧几乎每天都要招他进宫,偶尔能放他休息一两天,但他仍疲于应付。
而冷渊呢?那个承诺还算话吗?他还会出现吗?
窗外忽然有动静。
很轻,像风吹过。
林宣猛地坐起来。
一个人影,出现在窗边。
月光照进来,照出那张清冷如月、清隽似仙的脸。
冷渊。
林宣愣住了。
“冷兄?”
冷渊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淡,可林宣看出来了,那是真的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林宣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。
他连衣裳都没换,什么也没带,就只来得及穿了一身衣服,跟着冷渊往外走。
冷渊带着他,像一道影子,身体轻盈地落在屋瓦上,树枝上,避开所有守卫,翻过院墙,穿过小巷,一路往城外而去。
林宣跟着他,心跳得很快。
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。
他只知道,他要离开这里。
离开那个人。
离开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日子。
城外,停着一架马车。
不大,但很妥帖。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,备着干粮和水,还有几件厚实的衣裳。
显然是准备过的。
林宣看着这马车,眼眶有点湿。
他转过头,看向冷渊。
冷渊正看着他,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。
林宣点点头,上了马车。
冷渊驾着车,一路向北。
马蹄声哒哒的,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林宣坐在马车里,裹着厚厚的褥子,忽然觉得,这是这些日子以来,他第一次不那么害怕了。
*
第二天,锦衣卫发现小侯爷不见了。
消息传到宫里,皇帝的脸都白了。
“找!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给朕找!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!”
锦衣卫、官兵、五城兵马司,全都出动了。
满京城搜捕,城外设卡,严查过往行人。
可没有人知道小侯爷去了哪里。
是他自己走的?
还是被人带走的?
皇帝不知道。
可他脑子里,忽然闪过一个人。
冷渊。
那个辞官回江南的人。
那个早就该走的人。
他的眼睛,一下子变得血红。
“追!”他吼道,“往南追!”
追兵沿着官道,一路往南追。
追了一天一夜,追上了那辆马车。
追兵们大喜,一拥而上,把马车团团围住。
马车里,林宣紧张得浑身发抖。
他掀开车帘,抓住冷渊的衣袖,声音都在抖:“冷兄……他们追来了……”
冷渊拍了拍他的手,没说话。
然后他下了车。
林宣想跟下去,冷渊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很平静,是在安慰他。
林宣顿住了。
他就那么坐在马车里,看着冷渊的背影。
冷渊站在马车前,看着那些追兵。
追兵们围着他,却没有人敢上前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。
让人不敢靠近。
冷渊没有动。
他只是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然后,狂风大作。
那风来得毫无预兆,呼啸着,卷起漫天沙石,刮得人睁不开眼睛。紧接着,大雨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砸得人浑身生疼。
追兵们寸步难行。
他们想冲上去,可那风太大,那雨太急,根本睁不开眼睛,根本迈不开步。
等风停了,雨住了,脚下的地还湿洼泥泞。再抬头看——
马车已经不见了。
官道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追兵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马车已经驶出去很远。
林宣坐在马车里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他想起刚才那阵风,那场雨。
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画舫上那阵怪风。
想起那个调戏他的人,被风吹进了水里。
想起冷渊抓住他的手腕,他才没有掉下去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探出头,看着冷渊。
冷渊正驾着车,风吹起他的衣袍,把他整个人衬得像画里的神仙。
“冷兄,”林宣的声音有点抖,“那风……那雨……是你?”
冷渊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他看着冷渊,看着那张在风中依然平静的脸,忽然眸光大亮,像昏暗的室内一齐打开门窗,天光照彻进来。
“冷兄!”他叫起来,“你是神仙吧!”
冷渊的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做到的?”
冷渊没有回答。
林宣也不追问,他觉得自己捡到了一个大大的靠山,捡到了一个“神仙”,一扫那些阴郁沉寂,兴奋得很,趴在车沿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冷兄,我要当你徒弟!”
冷渊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收徒。”
林宣不气馁,想了想,又说:“那我做你的小厮吧?”
冷渊没说话。
林宣继续:“哦不对,应该是童子。伺候你,神仙!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,是这些日子以来,第一次恣意的、灿烂的笑。
冷渊看着他那副样子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考虑一下。”
林宣欢呼一声,扑上去,抱住了他的腰。
“冷兄你最好了!”
冷渊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那腰被抱住的地方,传来温热的触感。
他低头,看着那个抱着自己腰的人,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,他的心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,被春风吹开了一道裂缝。
他就那么由着他抱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开口:
“坐好。”
林宣嘿嘿一笑,松开手,坐回马车里。
可他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,说着以后要跟着冷渊去江南,要看他怎么“呼风唤雨”,要学他的本事,要做他最称职的童子。
冷渊听着,嘴角微微弯着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驾着车。
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秋日的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