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他们一起收拾屋子。
冷渊打扫,林宣给他打下手。递个抹布,递个扫帚,递杯热水。他什么也不会,可什么都想帮忙。
冷渊也不嫌他添乱,由着他折腾。
收拾到半夜,屋子终于像点样子了。
冷渊把带来的褥子铺好,又找出一床厚被子,盖在林宣身上。
林宣躺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冷渊。
“冷兄,你睡哪儿?”
冷渊指了指旁边的榻。
“那儿。”
林宣眨眨眼。
“那你不冷吗?”
“我不冷。”他说,然后躺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
黑夜里,林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个人,真好。
他闭上眼睛,后来就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春天来了,院子里的杏花开了,粉粉白白的,落了一地。
他站在花树下,笑着冲一个人招手。
那个人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可他心里很暖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们一起把小院收拾得越来越温馨。
冷渊去街上买了些东西——几块厚毡布,几床新被子,几个陶罐,几把筷子。林宣在旁边看着,不时插嘴:“冷兄,买这个!那个也要!”
冷渊就买。
回到院子里,林宣把那些东西一会儿摆这儿一会铺那儿,折腾了大半天。
毡布铺在地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陶罐插上几枝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枯枝,说是“有禅意”。
冷渊看着他折腾,什么也不说。
只是偶尔嘴角弯一弯。
那天下午,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下得很大,把整个院子都埋了。林宣站在廊下,看着那厚厚的雪,忽然起了玩心。
他跑进雪里,手指被冻得通红也不管,捧起一捧雪,团成一个球。
然后他回过头,冲冷渊笑了笑。
冷渊愣了一下。
一个雪球忽然砸过来,砸在他身上。
林宣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冷兄,你愣着干嘛?来打雪仗啊!”
冷渊看着他,没动。
林宣又团了一个雪球,砸过来。
这回砸在他脸上。
林宣笑得更厉害了。
他站在漫天的雪中笑着,闹着,像一株大雪中的盈盈花树,莹然玉润的面颊上被冻得薄红,鼻尖红红的,眸光潋滟流转,笑时眼睛弯成月牙,霞姿月韵,琼颜花貌,笑得比漫天雪花都好看。
冷渊怔了一下,低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。
然后他弯下腰,团了一个雪球。
林宣眼睛一亮,转身就跑。
可没跑两步,那雪球就砸在他后背上。
“哎哟!”他故意装作被砸的很痛的样子。
他回过头,看见冷渊站在雪地里,嘴角弯着,那笑容,真仿佛云破月开,新雪初霁,笑若春山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冷渊这样的笑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两个人在雪地里跑着,笑着,打着雪仗。
雪花落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发间。
那天晚上,冷渊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。
林宣想帮忙,被赶了出来,只能坐在炕上等着。
不一会儿,饭菜端上来了。
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就是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,几个烤得焦香的馕饼,一碟咸菜。
可林宣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冷兄,你手艺真好!”
冷渊看着他,没说话。
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汤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落在院子里,落在房顶上,落在他们一起堆的那个雪人身上。
屋里烧着火,暖洋洋的。
林宣喝着汤,看着窗外的雪,忽然说:“冷兄,咱们在这儿过年吧。”
冷渊顿了顿。
“过年?”
林宣点点头。
“我记着日子呢,今天是腊月二十三了,再过几天就过年了。”他说,“咱们一起过年。”
冷渊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除夕那天,冷渊出去买了好多东西回来。
有肉,有菜,有酒,还有几串红红的辣椒,说是可以挂在门上辟邪。
林宣看着那些辣椒,笑得不行。
“冷兄,你还信这个?”
冷渊没说话,只是把辣椒挂在了门上。
红红的几串,在白茫茫的雪地里,格外显眼。
那天下午,冷渊开始准备年夜饭。
他揉面,剁馅,包馄饨,动作麻利得很。
林宣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“冷兄,这是什么?”
冷渊的手顿了顿。
“馄饨。”他说。
林宣眨眨眼。
“馄饨?”
冷渊点点头。
林宣摇摇头。
“过年就得吃饺子。”他说,“饺子才有年味。”
冷渊动作停滞:“饺子怎么做?”
他一个人的时候,吃饭并不讲究,而且除了那段和师父一起云游四海的经历外,他基本上久居南方,所以确实不会包饺子,也没吃过。
这可把林宣难住了,他会吃,可不会做。
于是他只能用“口头指导”瞎指挥。
“面皮需要厚一点。”
“哎,不是这样。”
“馅要多一点。”
……
冷渊听着他的指导,耐心十足,最后还终于被他包出了像模像样的饺子。
一个个饺子包好了,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。
林宣看着那些饺子,又看看冷渊,心里忽然有点感动。
这个人,真是神仙下凡了,真好。
于是他忽然说:“你也教我包馄饨吧,我也包馄饨给咱们吃。”
冷渊有些意外,顿了顿,说:“……好。”
林宣没做过什么活计,从小被宠着,金尊玉贵的,十指不沾阳春水,可他实际上非常聪明,一学就会了。
他学着冷渊的样子,将馅料放在薄薄的馄饨皮中央,轻轻一折一捏,竟也包出了像模像样的元宝形状。
他包得专注,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面粉,白白的,像落了片细雪。他自己浑然不觉,只是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冷渊包的,再低头比对自己的,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得意。
冷渊看着他,目光顿了顿。
那张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,眉眼弯弯的,唇角噙着一点笑意。点面粉就落在鼻尖上,白白的一点。
“别动。”冷渊忽然开口。
林宣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馄饨皮,闻言抬起头,有些茫然:“什么?”
烛火在他身后轻轻摇曳,他仰着脸,那双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,盛着盈盈的水光,直直地映着冷渊的影子。
冷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,用手指轻轻拭去他鼻尖上的那点面粉。
那动作很轻,他的手背不期然蹭过那莹然如玉的肌肤,触感温温的,软软的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。面粉拭去,留下一小片微红的痕迹。
“脸上有面粉。”
林宣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,还仰着脸让他看。
冷渊收回手,垂下眼。
“没有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和平时一样。
可他的手,垂在袖中,那拭过面粉的指腹,微微蜷着。
上面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。
像雪落在掌心,化了。
饺子和馄饨都出锅了,装在一个大瓷碗里,热汤清澈,浮着几片碧绿的葱花。白色的热气袅袅地腾起来,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打着旋儿,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。
林宣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
“哎——好烫!”他吃的太急了,被烫到直哈气,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冷渊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,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。他端起茶壶,倒了一杯温茶,递到他手边。
“慢点吃。”
林宣接过茶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他冲冷渊笑了笑,眼睛亮晶晶的,又吃了一口。
“冷兄,你也快吃呀,”他嘴里还含着东西,说话含含糊糊的,“可好吃了。”
冷渊点点头,拿起筷子,也夹了一个。
可林宣吃着吃着,忽然不说话了。
他想起前些年在京城的时候,每年过年都是进宫赴宴,和那些人虚与委蛇。看着太后笑,看着皇后笑,看着皇帝笑,笑得脸都僵了。
好久没有这样轻松过。
和一个人,在一个小院子里,看着他为了自己包饺子。
他忽然觉得,这才是过年。
就像小时候一样。
他又想起了母妃,母妃一个人在蜀地过年,会冷清吗?他好几年没能和母妃一起过年了。
他不知怎么地就流泪了。
冷渊的筷子顿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这屋里的热气一样,轻轻落在林宣耳边。
他想抬手为林宣擦去眼泪,手指颤了颤,按下了。
“没什么,冷兄,”林宣用手背胡乱地拭去那些眼泪,没有说起任何事,只是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林宣想了想。
“谢谢你救我出来,谢谢你带我来这儿,谢谢你……对我这么好。”
冷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那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
林宣看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还带着泪,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,像是雨后沾着露珠的花瓣。
“冷兄,”他说,“咱们明年还在这儿过年。”
冷渊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
纷纷扬扬的,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,落满了整个阙蓝。
大雪中,一间小屋,隔绝了外间的凛冽,两个人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,暖和而温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