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阕蓝住了下来,一日复一日,直到夜晚呼号的寒风渐歇,直到阙蓝的春天终于来临。
春天到了。
春回大地,万物复苏,阕蓝的冰雪,渐渐化了。
一夜之间,屋顶上的积雪变薄了,檐角开始滴水,滴答滴答、湿漉漉的,空气中都有一种清凉的水汽,又带着一种闷闷的、似乎在酝酿什么的暖。
院子角落里那几颗光秃秃的杏子树,枝丫上鼓起了细细的苞,青里透着一丝红,还没开,却已经可以让人想起花开的样子。
屋旁的小溪重新流淌了起来。
开始是冰面裂开一道道细纹,然后碎成一块块的,顺着水流往下漂,最后变成春溪流淙。
阙蓝是漠北的商道要冲,来来往往的人多,行商、旅人,有黑头发黑眼睛的,有棕头发琥珀色眼睛的,集市上,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多。
林宣每天出去逛,看什么都新鲜。
那些皮毛、那些香料、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热腾腾的吃食、那些听不懂的话,都让他着迷,他还学会了在街上和那些琥珀色眼睛的摊贩指手画脚地讨价还价,还会偷偷观察小摊上各种小吃的制作过程。
冷渊有时候陪他,有时候不陪。
不陪的时候,林宣就自己逛,逛累了就回来,坐在院子里听那溪水响,他学会了做饭,还能琢磨着把馒头做成各种动物的形状——虽然有时候实在让人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,冷渊看到吃到时,眼睛里总是柔软的。
他们还在阙蓝的酒馆里交了几个朋友,当然,主要是林宣在交朋友,冷渊是那个冷酷的、撑场子的人。
酒馆里都是商队里的人,走南闯北的,见多识广,爱喝酒,爱吹牛,爱称兄道弟。
林宣跟他们混在一起,也学会了吹牛,他本来就挺爱说话的,这一吹牛,便往往是口若悬河,收势不住。
这天,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。
酒馆的窗户开着,早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泥土的腥味和草芽的清香。
林宣喝得有点多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你们知道吗?”他拍着桌子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在齐国,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少侠!”
旁边的人问:“哦?少侠做过什么大事?”
林宣想了想,开始编。
“有一次,我遇到一伙山贼,劫了村里的姑娘。我一个人,一把剑,杀进山寨,救了十几个姑娘出来!”
“真的?”
“当然真的!”林宣一脸认真,“我那时候才十六岁。”
林宣又开始大言不惭地述说着自己的英勇事迹,他说到动人处,手舞足蹈,腰间坠着的绿松石串便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。
众人听得如痴如醉。
林宣继续说:“我这位大哥,令兄——他更厉害。他是天下第一高手,没有之一!”
他指着坐在旁边喝酒的冷渊。
冷渊端着酒杯,听到这话,看了他一眼。
林宣冲他挤挤眼睛。
“有一次,他一个人,打退了一百多个山贼!”林宣说,“不对,是两百多个!”
众人看向冷渊,目光里全是崇敬。
冷渊:“……”
他低下头,继续喝酒,没有戳穿他。
“他一剑就杀死了杀人如麻江湖上号称黄河老怪的人物!那黄河老怪呀,专掏人心,拿来吃,来来下酒——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
有人说:“真有这号人物吗?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。”
林宣越说越起劲。
他说冷渊怎么飞檐走壁,怎么一剑破千军,怎么呼风唤雨撒豆成兵。
他说得天花乱坠,地涌金莲。
众人本来还有些怀疑,但他口才太好了,说的令人身临其境,众人听得如痴如醉,连连惊叹。
有一个人,没有听他说什么。
那人是个年轻商人,从西域来的,见多识广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
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那个人,虽然长得很普通——易了容嘛,能好看到哪儿去?可那双眼睛,亮得像星星,笑起来弯弯的,盛着一汪春水。
那人看着那双眼睛,看得入了迷。
他看着那个人手舞足蹈地说话,看着那个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,喝酒的样子,动作原本粗俗,可因为腰肢纤细,身形说不出的优美,这动作便也成了肆意风流。
他看着那个人笑起来的模样,心跳都快了几拍。
他端着酒杯,走过去。
“这位……少侠,”他的中原话有点生硬,“我敬你一杯。”
林宣回过头,看着他,笑了。
“好嘞!”
他接过酒杯,仰头喝了。
那人看着他笑,看着喝,眼睛更亮了。
他又倒了一杯。
“再敬你一杯。”
林宣又喝了。
那人还要倒,冷渊忽然站起来。
他走到林宣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林宣眨眨眼:“这才什么时候?”
冷渊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林宣被他看得有点心虚,只好站起来,跟那些人告辞。
“改日再喝!”
他跟着冷渊往外走。
那个人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一直追着,直到消失在早春清冷的夜色里。
冷渊走在前面,林宣跟在后面。
走着走着,冷渊忽然说:“以后少喝点。”
林宣嘿嘿一笑:“我高兴嘛。”
冷渊没说话。
林宣凑上去,看着他,他得微微仰头,才能看他的眼睛。
“冷兄,你怎么了?你好像有点生气,真奇怪,冷兄也会生气吗?”
冷渊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眼睛,在月光下亮亮的,盛着笑意,和一点醉意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看他的眼神。
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“没什么,没有生气。”
林宣追上去,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晚的事,说着那些听他吹牛的人,说着那个敬他酒的人。
冷渊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