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回到小院,月光如水,静静地泻下来,杏花树枝影重重,枝影横斜,隐隐绰绰。
冷渊坐在桌前的石凳上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是师父留下的那一坛,酒液入杯,清亮亮的,映着月光,像是盛了一汪碎银。
林宣也坐过来,托着腮,略微歪着头看他。
“冷兄,你今天怎么不爱说话?”
冷渊没回答。
林宣也不追问,就那么看着他。
月光下,冷渊的脸被照得格外清冷。他喝着酒,目光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林宣忽然说:“冷兄,你说师父那个预言,是什么?”
冷渊的手顿了顿,杯中的酒液轻轻一晃,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。
“没什么。”
林宣不信。
“肯定有什么。你之前就说过,师父有一个预言,是关于我的。你讲了一半就不讲了——到底是什么?”
冷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很长的沉默。
久到林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林宣。
月光落在他眼睛里,明明灭灭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浮沉。
“你真的想听?”他问。
林宣点点头,唇边还噙着一点期盼的笑意。
冷渊端起那杯酒,一口饮尽。
酒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滑下去,却在胸口烧起来。
有点苦。
不是酒苦。
是他心里苦。
他放下酒杯,声音低低的:
“师父说,你命犯桃花劫,注定会与帝王纠缠一生。”
注定,会与帝王纠缠一生。
林宣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。
那一刹那,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、不愿意想的东西,那种无处不在的枷锁,令人透不过气的控制,那些难以言说的夜晚,那个人,那看似温柔却细密压抑的网罗,通通再次浮现了出来。
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。
很轻的颤抖,却止不住。
他看着冷渊,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冷渊收回目光,又喝了一口酒,月色下目光幽深。
“所以我当时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宣明白了。
他当时怕。
怕他会喜欢上那个帝王。
怕预言成真。
林宣沉默了很久,放缓呼吸,渐渐地止住自己的颤抖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很清澈,如同月光一样清透。
“冷兄,”他说,“你看,我现在在这儿。不在任何一个帝王身边。”他说,“在这儿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:
“如果人真的只能按照所谓的命运去走,那命运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?那人知道命运又有什么意义呢?那上天还会让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吗?”
“冷兄,佛经里有句话,说什么如梦幻泡影,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”
冷渊放下酒杯,看着他,道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做如是观。”
林宣点了点头,似乎安慰自己,又似乎在安慰眼前之人:“是啊,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做如是观。所以说,哪有那么沉甸甸的,况且,你师父又不是神仙,难道说一句话就是天律吗?再说,难道命运就不可以改变吗?”
“我从前住着大屋子,吃着珍馐佳肴,现在也吃的好,睡得好,离麻烦事儿远远的,为什么要让一个所谓的预言烦扰自己呢?”
冷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,凉夜和月光在他的眼底荡漾起细微的、隐秘而动人的波涛。
然后他的嘴角弯了弯。
他从前也说庸者信命,智者改命,可这段日子,却越来越患得患失,瞻前顾后。
怕这个怕那个,是在怕什么呢?。
怕,怕他终会离开,怕他终会属于别人。
真是惭愧。
是他执着了。
是他被一句预言打败了。
“嗯。”
他再次举起酒杯,敬月亮,再敬林宣,然后轻轻抿了一口。
林宣也笑了。
他一手支颐搁在石桌上,看着冷渊,又抬眼看看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*
冷渊教林宣练剑,是从到阕蓝的第三个月开始的。
那天林宣从酒馆回来,没有喝多少酒,却说了太多的话,他回来就拉着冷渊的袖子不放。
“冷兄,”他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想学剑。”
冷渊看着他。
“怎么突然想学?”
林宣嘿嘿一笑:“我今天跟那些新来的人说,我是江南来的少侠。可他们问我,少侠,你剑呢?我说……我剑丢了。”
冷渊:“……”
林宣继续道:“我想了想,光说不练假把式。我得真会点,不然下次他们再问,我怎么说?”
冷渊看着他,有些无奈,又有些想笑。
“练剑很累。”
“我不怕累。”
“要早起。”
“我早起。”
“要吃苦。”
“我吃苦。”
冷渊看着他,看着那副期待认真的样子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从那以后,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林宣就爬起来,跟着冷渊去城外练剑。
城外有一片白桦林,白桦树又高大又笔直,灰白色的树皮,枝头上冒出了许多绿芽,那绿芽青里透着一点点嫩黄。
林子边上有一块空地,不大,却平整得很,正好练剑。
空地上长满了枯草,枯草底下,隐约能看见一点盎然的绿意。
冷渊给他找了一把剑,不是什么名剑,就是寻常的铁剑,轻重刚好。
他先教他基本架势。
“站直,两脚与肩同宽,膝盖微曲。”
林宣照做。
“剑握紧,手臂伸直。”
林宣照做。
“眼睛看着剑尖。”
林宣看着剑尖,过了一会儿,眼睛就开始飘。
“冷兄,”他小声说,“我有点酸。”
冷渊走过去,扶住他的腰,把他的姿势调整了一下。
“这里,用力。”
那手落在他腰上,隔着衣裳,温热的。
林宣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站着。
冷渊收回手,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阳光从胡杨林的缝隙里透过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里,握着剑,虽然姿势还不太标准,可那认真的样子,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冷渊看了一会儿,眼中有笑意。
“可以了,休息吧。”
林宣立刻放下剑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累死了累死了……”
冷渊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林宣靠着树干,喘着气,忽然笑了。
“把不练了”
“练练练,怎么能不练了?谁说不练了!”
“冷兄,你说我练多久能成大侠?”
冷渊想了想。
“十年。”
林宣瞪大眼睛。
“十年?”
“嗯。”冷渊看着他,“练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
林宣垮下脸。
“那还是算了,我还是先当个小侠吧。”
冷渊冷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。
那笑容很淡,可林宣看见了。
“冷兄你笑了!”他凑过去,“你笑什么?”
冷渊没说话,只是站起来,把剑捡起来,递给他。
“继续。”
林宣哀嚎一声,还是接过剑,站起来,继续练。
如此往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