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每天清晨,他们去城外练剑。练累了,就坐在树下休息,看天,看云,看偶尔飞过的鸟。
然后一起回去,买菜,做饭。
林宣不会做饭,就在旁边打下手,洗菜切菜,递个碗筷。冷渊做什么他吃什么,从来不挑,还总是夸:“冷兄你做饭真好吃!”
有时候懒得做,就去外头吃。阕蓝的吃食跟京城不一样,什么都有,香的辣的,林宣吃得津津有味。
有时候去市场,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。那些皮毛、那些香料、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,林宣看见什么都想买。冷渊也不拦他,就跟着他,帮他付钱,帮他拿东西。
有时候去酒馆,林宣继续吹他的牛。
那些商队的人,都喜欢听他吹,每次都围着他,让他讲那些“江南少侠”的故事。林宣越吹越离谱,什么一个人打退两百个山贼,什么一剑劈开瀑布,什么骑着白鹤从天而降。
冷渊坐在旁边,喝一口茶,听着他吹,偶尔看他一眼,眼里有笑意。
他还要帮他看着周围。
那些听故事的人里,总有人盯着林宣看。虽然易了容,可那双眼睛,那身形,那笑起来的样子,藏不住。
冷渊注意着那些人,注意到有人看林宣的眼神不对,就轻轻咳一声。
林宣听见,就知道该走了。
“改日再聊!”他笑嘻嘻地站起来,跟着冷渊离开。
日子久了,两个人越来越亲密。
林宣把他当哥哥,什么事都跟他说,什么话都跟他讲。练剑的时候,他扶着他的腰,帮他调整姿势;走路的时候,他走在他身边,肩膀偶尔碰在一起;吃饭的时候,他给他夹菜,他给他倒酒。
那些亲密的瞬间,林宣从来不在意。
可冷渊在意。
每一次扶着他腰的时候,或者不小心碰到他身体的时候,他都会恍惚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很快。
快得没人发现。
可他知道,他在一点一点沦陷。
*
这天晚上,月亮很亮。
他们在小院里,冷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,在帮林宣擦剑,林宣看着月亮,忽然问:“冷兄,你还没有妻室吧?”
冷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没有。”
林宣又问:“那有喜欢的人吗?”
冷渊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说:“有。”
林宣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是谁?”
冷渊看着那双眼睛,月光下,那里面盛着好奇和关心。
他轻轻说:“远在天边。”
林宣愣了一下。
“远在天边?”他想了又想,“从北到南,江南?这么远?”
冷渊没说话。
林宣继续问:“那姑娘成亲了吗?没有成亲的话,要不要接过来?”
冷渊摇摇头。
林宣皱起眉头:“不是?那是什么?冷兄你应该去追人家……对不起,是不是我拖累你了?要不我跟你一起去?”
冷渊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不是。”他摇摇头,“没事。”
林宣还想说什么,冷渊已经转移了话题。
“你呢?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有喜欢的人吗?”
林宣的脸,忽然红了。
他低下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
冷渊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那是一种极大的荒谬。
林宣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以前不敢。”
他的眸光暗了暗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。
然后那光芒又亮起来。
“不过……最近,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。”
冷渊的心,猛地一缩。
每个人都有喜欢别人的自由,更何况他是这样吸引人的注目,本性中又是这样灿漫璀璨。
可是,他从没有想过他会喜欢上别人,或许说,是他从来不愿意去想。
林宣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是漠南来的,最近才出现的商队。总是在酒馆门口那边,和商队一起买东西,卖的是马匹、马鞍这些。冷兄,你也见过的!”
他说着,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。
“她听我说笑话,笑得花枝乱颤。特别好看。”
冷渊看着他,看着他提起那个姑娘时的样子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,看着他那藏不住的欢喜。
他的心,突然像是被一盆凉水,从头浇下。
凉透了。
可他的面上,什么也没显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里。
林宣还在说。
“我还没表白,但是冷兄,你帮我参谋参谋?她喜欢听我讲故事,每次我在酒馆吹牛,她都在门口听着。我觉得……她可能也喜欢我?”
他看向冷渊,眼睛亮亮的,等着他的回答。
冷渊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宣觉得不对劲。
“冷兄?”
冷渊回过神来。
他看着林宣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那脸上藏不住的期待。
他轻轻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林宣眨眨眼。
“那你说,我该不该表白?”
冷渊没有回答,只是放下了剑。
“冷兄?”林宣又喊了一声。
冷渊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
“你想好了?”他问。
林宣点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我想跟她去漠南。”
他顿了顿,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冷渊。
“冷兄,看来我不能跟你去江南了。”
冷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,可那里面,已经没有了他。
从来都没有过他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一个字,说得平平淡淡,什么也听不出来。
可他的手,握紧了剑柄。
握得指节泛白。
林宣没有注意到。
他只是笑着,说着,计划着怎么表白,怎么跟那个姑娘说话,怎么去漠南。
冷渊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期间,冷源渊再也没说一句话,林宣则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,还在兴奋地说着。
最后,冷渊把他送进屋里,站在门口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。
林宣点点头:“冷兄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你先睡吧,我想再喝点酒。”
门关上了。
冷渊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孤零零的。
他又坐回桌前,拿起酒坛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酒是凉的。
他一口喝完。
又倒一杯。
又喝完。
一杯接一杯。
喝到月亮偏西,喝到夜风吹透衣裳。
喝到心里那点疼,麻木了。
他放下酒杯,抬起头。
月亮还是那么亮。
他想,原来喜欢一个人,是这样的感觉。
是看着他笑,自己也跟着笑。
是看着他难过,比自己难过还难受。
是知道他要走了,还要笑着送他走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不该想的事,不要想。
“阿宣。”他轻轻说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月光,静静地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