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姑娘叫阿依慕。
漠南来的,商队里的人,和商队一起卖马匹和马具。
她生得高挑,翻领的窄袖胡服裹着利落的身形,腰里系着条皮带,走起路来带风。皮肤冷白,较之中原的姑娘来说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笑起来的时候,有一些爽利,又有一些妩媚。
林宣第一次见她的那天,正在酒馆里吹牛。
他说自己如何一个人打退两百个山贼,如何一剑劈开瀑布,如何骑着白鹤从天而降。
门口有人笑出声来。
他转过头,就看见了那姑娘的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深,像大漠里的星子,有些天真,又亮得灼人。
林宣的心,漏跳了一拍。
后来,阿依慕每天都来。
她也不进酒馆,就靠在门口,听他说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。听到好笑的地方,笑得花枝乱颤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林宣看见她笑,自己也想笑。
他讲得更起劲了。
而冷渊坐在旁边,喝着酒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林宣的眼睛越来越亮,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飘向门口,看着那个姑娘每次笑的时候,他的嘴角也跟着弯起来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开始在酒馆里喝酒了,一杯接一杯。
那天晚上,林宣终于鼓起勇气,去找阿依慕表白。
冷渊站在远处,抱着那把买给林宣的剑,看着他们。
月光下,林宣站在那个姑娘面前,说着什么。他听不见,可能看见他的背影,看见他比划的手,看见他转过头来,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——那是求助的目光。
然后他看见那个姑娘摇了摇头。
林宣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他低着头,往回走。
冷渊迎上去。
“怎么了?”
林宣抬起头,一脸沮丧。
“她说……她喜欢好看的。”
冷渊看着他易容后平平无奇的脸,觉得长得没那么好看确实是一件好事。
林宣继续说:“我问她,我还不好看吗?她说,眼睛好看,笑起来好看,身形好看,但还不够好看。”
他叹了口气,垂头丧气的。
冷渊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悄悄地松了一下。
他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回去吧。”
林宣点点头,跟着他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说:“冷兄,你说她喜欢什么样的?”
冷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宣又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反正也追不到了。”
冷渊没有说话,轻舒了一口气。
他只是走在他身边,踩着月光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那天晚上,林宣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着阿依慕的话。
“眼睛好看,笑起来好看,身形好看,但还不够好看。”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易了容的脸,平平无奇。
如果……
如果让她看见自己本来的样子呢?
他忽然坐起来。
鬼使神差的,他下了床,穿上衣裳,悄悄推开门。
冷渊的屋子黑着灯,应该已经睡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,往阿依慕住的客栈走去。
阿依慕还没睡。
她坐在窗边,看着月亮,听见敲门声,皱了皱眉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
她听出那个声音,是酒馆里那个爱吹牛的少年。
她打开门,看见他站在那里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那张脸,和白天完全不一样。
眉如春山,眸光潋滟,唇若点朱,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里,天上的风一吹,星星就落在了他的眼睛里。
阿依慕的心,漏跳了一拍。
“你……”
林宣看着她,有点紧张。
“我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我就是想让你看看,我本来长这样。”
阿依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比白天还灿烂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真好看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愿意了?”
阿依慕点点头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,“你跟我回漠南,我养你一辈子。”
林宣的脸红了,他被姑娘的直白大胆给镇住了,想他从前在姐姐们屋里吃胭脂,也没有脸红。
“再相处相处吧……而且不用你养,”他小声说,“我养你才对。”
阿依慕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她看着他,目光直白的,毫不掩饰的。
林宣被她看得心跳加速,也看她。
月光下,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看着,然后忽然都笑了,默契极了。
定好了归期,三天后,一起走。
冷渊发现林宣不见了,是在第二天早上。
他推开林宣的房门,里头空空荡荡,被子胡乱堆着,人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他站在门口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他找到林宣的时候,他正从阿依慕的客栈里出来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。
看见冷渊,他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。
“冷兄!”
冷渊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那笑容,看着那含笑的眼睛。
他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你去了哪儿?”他问。
林宣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……我去找阿依慕了。”
冷渊没说话。
林宣继续说:“我把易容洗掉了。她……她答应我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冷渊,眼睛亮亮的。
“冷兄,我们定了三天后走。她带我去漠南。”
冷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里,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沉到了底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林宣没注意到他声音里的异样,只是笑着,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的计划。
冷渊听着,一言不发。
回到小院,林宣还在说。
说着漠南是什么样子,说着阿依慕的商队要去哪里,说着他们以后的日子。
冷渊忽然开口,声音沉冷,跟平时清冷如山间泉水的声音不太一样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冷渊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没带盘缠。”
林宣眨眨眼,没反应过来。
冷渊继续说:“这些日子,你花的都是我的钱。”
林宣明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半晌,他小声说:“钱我可以挣。”
“拿什么挣?”
林宣想了想。
“总可以挣到的。”
冷渊看着他,嘴角微微扯了扯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拿身体吗?”
林宣愣住了。
他看着冷渊,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。
等他想明白,脸腾地红了,羞愤极了。
“你……!”
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冷渊,说不出话来。
冷渊是他的神仙。
是他心里最干净、最纯粹的人。
是会呼风唤雨、救他出牢笼的人。
是会温柔地教他练剑、给他做饭、听他吹牛的人。
可现在,这个人,竟然说出这种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