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有点害怕。
不是怕冷渊打他、骂他。
是怕他如果有一天,会突然变了,变得像那个人。
……
他觉得这种怀疑很荒谬,也不能因为冷渊的一句话就否定一切,况且,冷渊是那么好一个人,沉默清冷,又温柔如水,又怎么会变成那样呢?
但这种无道理的怀疑是突如其来的,汹涌而难挡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说这种话?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看错你了!”
他转身,往外走,他多情也似春水,忽然烈性起来也似野火烧尽一切,不留一切。
“我们分道扬镳!现在就散伙!你去南边的江南也好,塞北江南也罢,我不管你,你也别管我,我要走了,我要去漠南,从此两不相见!”
前一刻他还是言笑晏晏,笑如春风地说冷兄冷兄,下一刻就可以因着冷渊的一句话要和他割袍断义,老死不相往来。
冷渊一步上前,拉住他的手腕。
那手很用力,握得林宣生疼。
林宣挣不开,回头瞪着他。
“你放开!”
冷渊没有放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失言了。”
林宣瞪着他,忽然抬手,一巴掌打在他脸上。
啪的一声,清脆得很。
冷渊的脸偏向一边,清俊的脸上是五根手指印,可他没躲,也没还手。
他只是转过头,又看着林宣,也丝毫没有松手。
林宣的眼泪流下来了,他最会流泪了,高兴时流泪,伤心时流泪,愤怒时流泪,委屈时流泪,不想流泪时,也控制不住会流泪,真如同水做的一般,洇湿他雪捏的肌肤,花堆的颜色,晶莹的泪珠如珍珠般掉落,一颗一颗的,只一滴就让人心生怜爱了。
可冷渊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“你放开我!”他心中突生许多惶恐,是那种巨大的荒谬要成真的惶恐,冲溃了他理智的堤坝,他一边哭一边喊,“我看错你了!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冷兄!你放开我!”
他踢他,打他,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。
冷渊一动不动地站着,由他打。
可他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林宣打累了,踢累了,可他还是挣不开那只手。
他急了,低头,一口咬在他手腕上。
那一口咬得很用力。
牙齿陷进肉里,血渗出来,洇湿了衣裳。
冷渊的身体颤了一下。
可他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任由他咬着。
血流了出来,越流越多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林宣咬着,眼泪流着。
忽然,一双手臂环过来,把他抱住了。
冷渊伸出另一只手来,抱着他。
紧紧地抱着。
那只被林宣咬着的手腕,还在流血。可另一只手手臂,把他箍得死紧,像是怕他跑掉。
*
冷渊把他关了起来,不让他走。
他试过,逃过,闹过,打骂过,绝食过。
没有用。
门锁着,窗关着,院墙高得翻不过去。
他出不去。
阿依慕的商队走了。
她等了他三天,没等到。
她来找过他,冷渊站在门口,说了一句“他不想见你”。
阿依慕不信,要往里闯。
但是一阵风刮过来,把她推出去好几步。
等她站稳,那扇门已经关上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了。
商队不能等。
她只能走。
林宣知道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他趴在窗口,看着那空荡荡的街道,眼泪又流下来。
冷渊站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林宣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哑着声音说:“你凭什么?”
冷渊没有回答。
林宣继续说:“你凭什么不让我走?你凭什么关着我?你凭什么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院子里的杏花开了,粉粉白白的,如同轻盈的云霞,他想起第一天他们来到阙蓝,来到这个小院的时候,他做过的那梦,梦里的杏花开了,而他那样高兴,和现实完全不同。
他忽然想起在京城的日子。
想起那些逃不掉、躲不开的日子。
他以为他逃出来了。
他以为他自由了。
可现在……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眼泪又流下来。
无声无息的。
门外,冷渊站在那里,靠着墙。
他闭上眼睛。
没有一个人快乐。
这并不是他想要的,他想。
*
林宣被关了七天。
七天里,他没跟冷渊说过一句话。
冷渊每天来送饭,放下就走。有时候站在门口看他一会儿,有时候只是把饭菜放下,连门都不进。
林宣不理他。
自从林宣绝食一天却被冷渊点了穴,强制违犯以后,他连绝食也不干了,每天饭菜照吃,觉照睡,就是不开口。
冷渊也不逼他。
只是每天来,每天看,每天走。
第八天的晚上,林宣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?”
冷渊正在门口站着,听见这话,愣了一下。
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横亘在两个人之间。
冷渊沉默着,一直沉默着。
林宣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第二个关我的人。”他说。
冷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林宣继续说:“第一个是皇帝。我以为逃出来就自由了。结果又被你关了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。
“你说,我是不是天生就该被人关着?”
冷渊看着他,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和苦涩的笑意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林宣没说话。
许久以后,等到寂静都似乎凝固了,冷渊动了,他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我错了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他看着冷渊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冷渊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明天,我送你走。”
林宣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送你走。”冷渊说,“去漠南,去找她。”
林宣看着他,一时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你骗我?”
冷渊摇摇头。
“不骗你。”
林宣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扑上去,抱住他。
“冷兄!”
冷兄还是他的那个冷兄。
那一声喊,带着哭腔,带着欢喜,带着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害怕。
冷渊僵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抱住他。
那拥抱很轻,很温柔。
林宣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冷兄,你真的让我走?”
冷渊点点头。
“那你呢?”林宣问,“你跟我一起去吗?”
冷渊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冷渊没有回答,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擦去那些眼泪。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。
林宣看着他,忽然有点舍不得。
“那你一个人怎么办?”
冷渊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我有我的事。”他说。
林宣不知道他有什么事。
可他聪明地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点点头。
“那我走了之后,你还会来看我吗?”
冷渊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林宣笑了,那一笑如同云收雨霁,月明中天。
第二天一早,冷渊给林宣收拾了行装。
干粮,水,银子,厚衣裳,还有一把剑——他练剑用的那把。
林宣看着那把剑,眼睛亮亮的。
“冷兄,这把剑送我了?”
冷渊点点头,“路上防身。”
林宣把剑挂在腰上,比划了两下。
“我现在也算少侠了。”
冷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弯,仿佛还和从前一样。
门外,马已经备好了。
林宣翻身上马,回头看着他。
“冷兄,你真的不跟我去?”
冷渊摇摇头。
“那我走了。你要来看我。”
冷渊点点头。
林宣一夹马腹,马儿迈开步子,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喊:
“冷兄!”
冷渊看着他。
林宣冲他挥挥手,笑得灿烂。
“谢谢你!”
然后他策马而去,消失在晨光里。
冷渊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春天温暖湿润的气息。
冷渊就那么站着,站到太阳升起来,站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不见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院子里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那些花木,那些桌椅,那些按着那个人喜好摆放的东西,都还在。
只是那个人不在了。
他走到那一棵杏花树下,席地而坐,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放在手心里看,羊脂白玉,半开的莲花,青色的穗子。
师父曾说他可以去京城,因为那里有他的缘分,他需要去了缘,无业不成缘,无缘怎相见?
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这双手,写过文章,拿过剑,救过人,也杀过人,也抱过那个人。
关过他,又放了他。
业、缘,了与未了,只在他一念之间。
他看着玉佩,看了很久。
久到许多杏花落在他的肩头、发上。
然后他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阿宣。”他轻轻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