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走了三天。
冷渊在这三天里,把那坛师父留下的酒喝了很多。
他坐在院子里,看杏花、看天空,看月亮,看那除夕那日挂上的,被风干了仍旧鲜红的辣椒。
他想那些日子,想起很多很多。
想那在京城春日宴的初遇,那时他还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小侯爷,风流肆意,色如春华。
想起在江南查案那些或闲适或紧绷的日子,想起他在崖边在水中那么恐惧却那么相信他。
想起他驾着马车一路向北,而他就在马车上,他们两人躲避追兵,相依为命,晚上双方都是和衣而眠,尽量不碰到对方,却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想起他在大雪中和他打雪仗,那立于雪中刹那回眸眸灿烂而热烈的笑,不似在人间。
想起那个除夕的夜晚他们一起守岁,那些清晨的胡杨林,想那些酒馆的黄昏,想那些一起走过的路,说过的话,笑过的瞬间。
想他走的那天,回头冲他挥手,笑得灿烂的样子。
想他说的那句“谢谢你”。
他忽然站起来。
走出院子,翻身上马,往南追去。
他追了五天。
追到漠南的边缘,追到一个叫乌孙的小镇。
他找到林宣的时候,他正和阿依慕在一起。
两人站在一个卖吃食的小摊前,林宣指着什么东西,笑着跟阿依慕说话。阿依慕也笑着,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。
阳光很好,照在他们身上。
林宣的脸上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毫无阴霾的笑。
冷渊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林宣不知道他来过。
他只是笑着,跟阿依慕说着话,计划着以后的日子。
冷渊回了阕蓝。
他坐在那个小院里,想起师父的话。
想起那个预言,那个未与林宣说尽的预言。
“你会遇见一个人,他命里与帝王纠缠。你会救他,他会困住你,你也会困住他。最后,你会放他走。”
冷渊当时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救了他,被他困住,也困住了他。
然后,放他走了。
就这样吧,就这样好了……
他从山上下来,看一朵花开,看完了,就走吧,花自有花的季节,他也还有他的路要走。
他喝完最后一杯酒,站起来,走到院子外面。
回头看了一眼,月光很亮,照在那几棵杏树上,师父说,捡到他的那日杏花开的正好,他是在这个季节出生的,他原本还想告诉他他的生辰,可现在没有必要了。
是吗……
那个言笑晏晏的影子还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里,他似乎又听见了他说:“冷兄,你真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阿宣。”他轻轻说。
风从南边吹来,吹动他的衣袍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很久。
*
京城,紫宸殿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头,看着手里的密报。
密报上说,小侯爷在乌孙,也查到了可能是冷渊的行迹,两人似乎在一起。
两个人在一起。
皇帝的手,把那份密报揉成一团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他闭上眼睛。
“阿宣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他的眼睛,却比冬日的冰还冷。
“冷渊。”
那两个字,从他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说不清的恨意。
“传陆指挥使。”他说。
门外的人应了一声,匆匆去了。
皇帝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很蓝。
可他的心里,一片阴霾。
*
林宣在乌孙镇暂时住了下来。
这地方不大,但热闹。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儿暂时歇脚,街上东西也不缺——虽然比不上阙蓝,但有卖吃食的,卖皮货的,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,还有说书唱曲儿的,整天热热闹闹的。
阿依慕的商队也在这儿歇着,要歇一阵子再走。
林宣也住着客栈,就住在她隔壁。
每天起来,去找她,一起吃饭,一起逛街,一起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讲故事。
他很快活。
是真的快活。
不用躲,不用怕,不用装。
想笑就笑,想说就说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阿依慕喜欢听他讲故事,他就变着法儿地讲。把在京城那些年的见闻,添油加醋,说得天花乱坠。
阿依慕听得开心,笑得明媚。
阿依慕说汉话说的不太好,他就教她。
她看着他,目光直白的,毫不掩饰的。
“阿宣,”她说,“你长得真好看。”
林宣有点不好意思,可又忍不住得意。
“那是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就好看。”
阿依慕笑了。
笑着笑着,她忽然说:“咱们成亲吧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成……成亲?”
“嗯。”阿依慕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我带你回漠南,成亲,过日子,咱们快活,一辈子。”
林宣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,心跳忽然快了几拍。
一辈子。
和她一辈子。
他想起这些日子的快活,想起她每次看他时的目光,想起她笑起来的模样。
他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阿依慕笑了,笑得比阳光还灿烂。
消息传出去,整个乌孙镇都知道了。
那个眼睛好看的少年,要和那个笑容明媚的漠南姑娘成亲了。
商队里的人都来道贺,说他们是太阳和鲜花,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林宣笑着,接受着那些祝福。
仿佛忘了从前所有的事。
他不知道的是,冷渊来过。
不止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