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,是在他们定下婚期的第三天。
冷渊站在远处,看着林宣和阿依慕一起逛街。林宣笑着,买了一个囊,和阿依慕分着吃,刚出炉的囊,还是软软的,两人吃囊吃的脸颊鼓鼓的,阿依慕的目光,不时落在他脸上。
阳光很好,照在他们身上。
冷渊看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
又有一次,是在他们定下婚期的第七天。
冷渊站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,看着林宣的房间。灯亮着,人影晃动。他看见林宣站在窗前,往外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他在看什么?
冷渊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一刻,他想冲下去,把他带走。
可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到灯灭了,站到月亮升起来,站到天快亮了。
然后他走了。
最后一次,是在他们成亲的前一天。
冷渊站在街角,看着他们一起买东西,准备明天成亲用的东西。林宣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绸子,在阿依慕身上比划。阿依慕笑着,把绸子拿过来,系在他腰上,那腰细细的,窄窄的,薄薄的,春日的柳条一样,姑娘将带子系在他腰上后,就顺势抱住了他腰,微微踮起脚,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。
他也配合着她,微微弯下腰。
两个人都在笑。
笑得那么开心。
冷渊站在那里,看着那笑容,看着那幅甜蜜的图景,心里有什么东西,彻底碎了。
他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然后他回头,大步走过去。
林宣正低头凑近了阿依慕耳边,在和阿依慕说话,忽然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回过头,愣住了。
“冷兄?”
冷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拉着他的手,往外走。
姑娘被从他怀里扯出来,林宣被拉得踉跄了一下。
“冷兄?你干什么?”
冷渊没有回答。
阿依慕追上来,拉住林宣的另一只手。
“你是他什么人?放开他!”
冷渊看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冷冷的,让阿依慕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。
然后他继续拉着林宣,往前走。
等她再想去追的时候,就追不到了。
林宣挣扎着,可挣不开。
“冷渊!”他喊他的名字,“你放开我!”
冷渊没有放。
他就那样拉着他的手,穿过人群,穿过街道,一直走到镇子外面。
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,他才停下来。
林宣甩开他的手,气喘吁吁地看着他。
“你疯了?”
冷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林宣继续说:“明天是我成亲的日子!你把我拉出来干什么?”
冷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:
“你不能成亲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凭什么?”
冷渊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喜欢姑娘,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不能成亲。”
林宣瞪着他。
“凭什么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冷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因为生气而眼尾薄红的脸,看着那双总是波光潋滟的眼睛,有一道水痕欲坠不坠的,看着那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膛。
然后说:“你认识她才几天,就要成亲了?”
林宣气笑了。
“你是我什么人?你凭什么管我?”然后他转身就走,却又被冷渊一把抓住。
林宣跟上次一样,根本拧不过她,于是,又开始打他。
这次是一拳一拳,落在冷渊身上。
冷渊没有躲,没有还手。
他只是站着,由他打。
打着打着,林宣又哭了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哑的,“为什么总要关着我?为什么总不让我走?我好不容易……好不容易才……”
其实他心里想的,是你们……
他说不下去了。
他只是哭着,打着,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,拼命挣扎。
可那只手,始终没有放开他。
冷渊看着他哭,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,心里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着。
他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脸。
林宣躲开了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顿,又缩回来。
“阿宣。”他轻轻说。
林宣不看他。
只是哭着,低着头。
冷渊站在他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会送你回去的。”
林宣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冷渊说,“现在不行,你需要冷静冷静。”
林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可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哭着,委屈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*
漠南,乌孙镇外三十里。
沈峥骑着马,看着手里的画像。
画像上是两个人。
一个清冷如玉,一个眉眼含春。
冷渊,林宣。
他被发配到漠北的军队里,已经快一年了。
因为那次,小侯爷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,还给他下了药。
皇帝盛怒之下,没杀他,他是被陆指挥使保下来的,对他来说,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。
只是把他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当个瞭侦兵队长,管着五十号人。
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可没想到,锦衣卫的飞鸽传书来了。
带着一纸密令——找到小侯爷,带他回去。
活的。
沈峥看着那张画像,看着画上那双漂亮的眼睛,伸手抚了抚,可那人真正的眼睛,是丹青难描的。
他想起那个人站在繁华如锦的街边,笑嘻嘻地跟他说“皇兄真是暴殄天物”的样子。
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。
可命运这东西,谁也说不准。
他把画像收起来,看着前方的镇子。
乌孙。
信上说,小侯爷就在这一带。
他催马,往镇子走去。
镇子里,阿依慕坐在客栈房间里,脸色很难看。
她的成亲,被人搅了。
那个男人,那个冷着脸的男人,把她的阿宣带走了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。
她只知道,他们之间,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。
她正想着,忽然有人敲门。
“谁?”
“客官,有人找。”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口。
她打开门,看见一个穿着甲胄高、大俊朗的年轻官兵站在门口。
那人看着她,目光锐利。
正是沈峥。
“你是阿依慕?”
阿依慕点点头。
沈峥拿出两张画像,递给她。
“这两个人,你见过吗?”
阿依慕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第一张,是那个冷脸的臭男人。
第二张,是阿宣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峥。
“你们是谁?”
沈峥看着她,从她的反应里,看出了答案。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问:“他们在哪儿?”
阿依慕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涩涩的: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峥看着她。
“姑娘,如果你知道什么,最好说出来。”
阿依慕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说了,有什么好处?”
沈峥沉默了一瞬。
“好处?”他说,“你帮朝廷找人,自然有赏。”
阿依慕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赏?”她说,“我不要赏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只想知道,那个男人,到底是谁。”
沈峥看着她,从她的话里,听出了什么。
“你喜欢他?”他问。
阿依慕点点头。
“可他不属于我。”她说,“他属于那个冷着脸的男人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沈峥。
“他们往北走了。”她说,“去阕蓝的方向。”
沈峥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
他转身,往外走。
阿依慕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。
她想起阿宣笑着的样子,想起他看着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睛。
她以为她可以拥有他。
可现在她知道,不能。
他从来都不属于她。
她关上门,靠在门上,眼泪流下来。
沈峥出了镇子,翻身上马。
他看着北边的方向,目光沉沉的。
阕蓝。
小侯爷就在阙蓝的某处。
他的心有些疼起来,他催马,往北边去。
身后跟着一队兵,沉默地,往北去。
他必须找到他。
送他回去。
不管他愿不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