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又被带回了那个小院。
杏花已经落尽了，枯萎的花瓣洒落在院子里，没有清扫，还是那几间屋子，还是那个沉默的人。
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坐在窗前，看着外头的天，不说话。
冷渊坐在院子的石凳上，也不说话，偶尔目光望过来，望一眼他，沉沉的。
他们就这样沉默着，从白天到晚上，从晚上到白天。
第二天晚上，林宣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冷渊站在门口，没有回答。
林宣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月光下，那张脸还是那么清冷，那么好看。
可林宣看着，忽然觉得陌生。
“你从一开始，就是故意的。”他说，“你教我练剑，你陪我买菜，你听我吹牛，你对我好，你放我离开，又抓我回来……我早该想到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涩涩的。
“你喜欢我。”
那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。
冷渊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，照在两个人之间。
冷渊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是。”
林宣的心，猛地一缩。
他看着冷渊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那些日子。
想起他扶着他腰的手，想起他看着自己的眼神，想起他每次沉默着、却一直在他身边的样子。
他想起那句话。
“有喜欢的人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是谁？”
“远在天边。”
远在天边。
他以为真的是远在天边，在江南，在什么地方。
可现在他知道了。
远在天边，近在眼前。
是他自己。
林宣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冷渊看着他，等着他说话。
等了很久。
林宣终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不喜欢男人。”
那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。
冷渊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很快，快得看不清。
然后那光芒熄灭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？”
冷渊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你不喜欢皇帝，也不会喜欢我。”
林宣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冷渊继续说：“可我忍不住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“我忍不住想见你，忍不住想对你好，忍不住想把你留在身边。”
他的声音低低的，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。可我还是忍不住。”
林宣看着他，看着那个背影，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可他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那个背影，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，林宣没睡着。
他躺在床上，想着这些日子的事。
想着冷渊对他的好。
想着那些温柔的瞬间。
想着那句“远在天边”。
他曾经对皇帝装傻，装不知道，装什么都没察觉。
可现在，他装不了了。
因为他直白地问出来，而冷渊也直白地说出来了。
他不能再装傻。
不能再像对皇帝那样，用咳嗽、用眼泪、用那些小花招糊弄过去。
他只能面对。
可他不喜欢男人。
从前不喜欢皇帝，现在也不喜欢冷渊。
他喜欢姑娘。
喜欢阿依慕那样，有生命力的，笑容明媚的姑娘，像开在大漠里的一朵花，毫不骄矜，毫不忸怩，毫无规制，那么自由又灿烂，那么蓬勃又自然。
他想到这里，心里又酸又涩。
阿依慕。
他们的婚事，被搅了。
她一定恨死他了。他真是个没用的男人。
他闭上眼睛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日子照样过。
冷渊还是每天给他送饭，还是每天站在院子里，还是每天看着他。
只是话更少了。
林宣也不再像以前那样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他只是沉默着，吃饭，睡觉，发呆。
偶尔冷渊教他练剑，他也学，只是不像以前那样笑着闹着。
他们之间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。
看不见，却摸得着。
林宣有时候想，这跟和皇帝在一起的时候，有什么区别呢？
都是被人喜欢着，都是不喜欢那个人，都是想逃逃不掉。
可又不一样。
皇帝是强迫他，不顾他的意愿。
冷渊不是。
冷渊只是看着他，守着他。
不强迫，不逼迫，不让他害怕。
可他还是想逃。
因为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
从来都不喜欢。
谁也不能强迫他，谁也不能感化他。
*
这天傍晚，冷渊出去了。
林宣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，看着那几棵绿油油的杏树发呆。
忽然，有人翻墙进来。
林宣吓了一跳，刚要喊，就被人捂住了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
那声音有点熟悉。
林宣瞪大眼睛，看着那个人。
沈峥。
那个锦衣卫。
那个被他下过药的倒霉蛋。
他没死。
沈峥松开手，看着他。
月光下，他瘦了很多，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，眼睛却很亮。
“小侯爷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低低地、沉沉地：“好久不见。”
林宣看着他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沈峥也没等他说话，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林宣愣了一下。
这话，问得有点奇怪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沈峥点点头。
他看着林宣，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。
他长高了一些，那张脸，比在京城的时候瘦了些，可那双眼睛，还是那么漂亮。
他移开目光，看向屋里。冷渊不在，所以他才能借机翻进来。
林宣说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沈峥沉默了一瞬。
“陛下让我来找你。”
林宣的脸色变了。
他看着沈峥，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警惕。
“你要抓我回去？”
沈峥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其实沈峥翻墙进来的时候，自己都没想清楚要干什么。
从锦衣卫的信中，他知道冷渊很强，五十个人根本奈何不了天他，所以他在等，等援兵到了，就动手，但是他睡不着，鬼使神差地摸过来，想远远看看林宣一眼也好。
他如愿看到了人，然后他就翻了进去。
听到他是皇帝派来的，林宣的脸色变了，在他的钳制下也开始挣扎起来，还踢他。
他在心里问自己：你要抓他回去吗？
那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，终于落定。
他不想。
林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只是看他沉默，心里有点慌。
“沈峥！”他道，他不叫他沈大人，也不叫他木头了，他叫他名字。
“你先放开我！”
沈峥回过神来，没放开他，只是看着他。
忽然，他开口：“援兵快到了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天亮就动手。”沈峥说，“我带的人打不过冷渊，所以等他们来。”
林宣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看着沈峥，那双自来风流多情的眼睛里，浮上一层水光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你一定要抓我回去吗？”
沈峥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水光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个人在京城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笑着笑着，眼睛底下却藏着东西。
他不知道很多事情，可他知道林宣是不想回京城的，这就够了。
沈峥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听见沈峥开口：
“小侯爷。”
林宣看着他。
沈峥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别回京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