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愣住了。
他看着沈峥,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沈峥没有重复。
他只是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林宣忽然笑了,那笑容,比月光还美。
他也不挣动了,也不踢人了,安安静静,乖乖巧巧的。
“沈大人,”他凑近一点,又叫他沈大人,压低声音,“要不你跟我走吧?”
沈峥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林宣继续说:“你为皇帝办事应该也挺没意思的,也没钱。陛下那么不惜才的人,把你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你替他卖什么命?”
沈峥没有说话。
林宣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不如跟我算了。”
那声音轻轻的,带着笑,带着狡黠。
沈峥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,在蜀地,他喝下那杯酒的时候。
也是一样的感觉——明知道可能不该,可还是喝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沈峥会答应。
他只是随口一说,根本没指望。
可沈峥答应了。
“真的?”
沈峥点点头。
“但不是今天。”他说,“需要援兵拖住冷渊。”
林宣眨眨眼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你是说,让援兵和冷渊打,咱们趁机跑?”
沈峥点点头。
林宣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沈大人,你真好。”
沈峥移开目光,看着别处。
耳根有点红,好在天黑,看不出来。
沈峥离开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援兵来了。
冷渊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些围上来的士兵,清清冷冷的。
他抬起手,风就起来了。
不是普通的风,是带着沙石的大风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那些士兵寸步难行,只能勉强举着盾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可冷渊知道,这挡不了太久。
人太多了。
他回头,想喊林宣进屋躲着。
可那一瞬间,他看见院子里空空的。
那几棵杏树下,没有人。
他愣了一下,走进去。
屋里也空的。
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他拿起来,就几个字:
“冷兄,好好保重,江湖不见。”
冷渊的手,微微发抖。
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泛白。
外头,风还在刮。
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林宣跟着沈峥,趁机从后院翻出去,一路往南跑。
跑了很远,跑到听不见风声了,他才停下来,扶着膝盖喘气,然后上了马。
沈峥翻身上马,看着后头的方向。
没人追来。
林宣坐在马上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沈大人,咱们这是去哪儿?”
沈峥想了想。
“你想去哪儿?”
林宣想了想。
蜀地、乌孙?
回母妃那里,或者去找阿依慕……
路上,他想了很久。
“江南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想再去江南看看。”
沈峥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和沈峥走了两天,一路往东南,朝着江南的方向。
他们到了一个镇子。
林宣坐在路边的小摊上,吃着热腾腾的阳春面,面汤里什么也没有,但他觉得好吃极了,吃着吃着,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沈大人,”他看着他,“你为什么要跟我走?”
沈峥端着碗,没有抬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林宣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真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当年我给你下药,你不生气?”
沈峥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生气。”他说,“可不知道为什么,看见你笑,就不气了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他看着沈峥,看着他那张板着的脸,那双认真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峥没等他说话,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“吃吧,”他说,“还要赶路。”
风沙扑面,日头毒辣,可林宣心里高兴。
他坐在马背上,看着前头沈峥的背影,忽然笑出声来。
沈峥回头看他。
“笑什么?”
林宣眨眨眼:“笑咱们俩,一个逃犯,一个叛徒,凑一块儿跑路,还挺配的。”
沈峥愣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去,没说话。
可林宣看见他耳根红了。
这根木头还是那么不经逗,他笑得更开心了。
这两天,他很少想冷渊。
偶尔想一下,会想着他会不会被抓住,甚至被杀了,会有些难过,但是,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。更多的时候,他在想江南,他喜欢那种湿漉漉的水汽,喜欢那些小桥流水,喜欢雨水淋在花草树木上的晶莹剔透,想着要租一座小院子,养许多花花草草,然后,过段时间,回蜀地看看母妃。
他觉得自己挺没良心的。
小时候母妃就这么说过他。
“阿宣这孩子,看着笑嘻嘻的,其实心冷得很。谁对他好,他就对谁好。可你要是伤了他,他转身就能忘了你。”
林宣觉得母妃说得对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冷渊对他好,他记着。可他跑出来了,他也就放下了。
他不想回头。
不想再被关着。
不想被迫接受不喜欢的喜欢。
他想过自己的日子。
沈峥在前头停下来,等他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林宣摇摇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趁天黑前多赶点路。”
沈峥点点头,催马往前。
林宣跟上去。
马蹄扬起尘土,把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。
*
他们不知道的是,前方三十里,有人在等着他们。
那是一处峡谷,两边是陡峭的山壁,中间一条路,是往东去的必经之道。
陆指挥使站在谷口,看着手里的密报。
上面写着:目标二人,骑马,一日内将经过此处。
他把密报收起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没有云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,在海里的小船上,第一次抱起来那个孩子。
那天海面波涛汹涌的,黑沉沉像一只巨大的兽,那个孩子很轻很轻。
他收养了他,带在身边,一手一脚地教。
教他武功,教他规矩,把他带到锦衣卫里,又一手提拔了他。
他没有儿子,把他当儿子。
可那孩子,遇见了那个人。
他想起去年蜀地的事。
小侯爷给他下药,他带着人追丢了。按规矩,那是死罪。
他求了情,保了他一命,把他发配到漠北。
他想,让他吃点苦头,长长记性,就好了。
可没想到,这木头又干了蠢事。
帮着那个人跑。
背叛朝廷,背叛陛下,背叛他。
陆指挥使闭上眼睛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大人,”身边有人问,“他们快到了。”
他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准备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