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看见那些人的时候,还在马上跟沈峥说话。
他说着江南的事,说着以后要住什么样的房子,要养几条鱼,要种什么花。
沈峥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然后他们转过一个弯,就看见了那些人。
黑压压一片,站在峡谷口。
林宣愣住了。
他勒住马,看着那些人,心往下沉。
那些人穿着便装,可他认得那种站姿,那种眼神。
锦衣卫。
还有都护府的兵。
他数不清有多少人,只知道很多,很多。
沈峥也勒住了马。
他挡在林宣前面,看着那些人。
人群分开,一个人走出来。
陆指挥使。
他穿着寻常的衣裳,可那张脸,那身气势,藏不住。
他走到沈峥面前,看着他。
沈峥也看着他。
师徒二人,就这么对视着。
谁也不说话。
然后,人群后面,有马蹄声响起。
林宣抬头看去。
众人朝两边散开,分出一条路,一个人骑着马,缓缓从人群后面出来。
玄色的衣袍,修长的身量,修眉凤目,龙章凤姿,冷峻如霜。
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宣。
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林宣的心,猛地一颤,全身都细细地发起抖来,那颤抖细不可知,可他自己知道。
是皇帝。
他来了。
皇帝勒住马,就停在人群前面。
他看着林宣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,像是要把人看穿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淡淡的:
“这段时间,玩得可开心?”
林宣没有说话,五指攥着缰绳,攥得发疼。
皇帝继续说:“朕不在的日子,听说朕的如意侯都快成亲了?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,可林宣听出来了,那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很沉,很重,很危险。
“怎不通知朕。”
林宣看着他,忽然发现,自己没有下马更没有跪。
以前,他面对皇帝的愤怒,第一反应是讨好,甚至跪下。
可现在,他坐在马上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忘了,还是不想跪。
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落在沈峥身上。
沈峥已经下马,跪在了地上。
陆指挥使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看着沈峥,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第一次有了一点痕迹。
虽然那痕迹也不明显。
那是痛心。
是失望。
是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沈铮,”他问,“你可知错?”
沈峥看着他,看着这个把自己养大、一手一脚教出来的人。
然后他转头,看了林宣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很轻。
然后他回过头,看着陆指挥使。
“不知。”
陆指挥使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他闭上眼睛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抬起手,轻轻挥了一下。
几个人冲上去,把沈峥按倒在地。
大棒落下去,闷闷的声响。
沈峥没有动,没有喊,没有求饶。
他就那么跪着,任由那些大棒落在身上。
闷响声在峡谷里回荡,一声接一声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他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衣裳已经破了,血渗出来,洇红了身下的沙土。他的头垂着,看不清表情,只有偶尔抽搐一下的手指,证明他还活着。
又一下。
他猛地呕出一大口血,鲜红的,溅在黄土上,触目惊心。
陆指挥使别过头去,不再忍心,他心里明白,皇帝的意思,是要他死。
林宣看着那摊血,双手握紧了拳。
握得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冲上去。
没有喊。
没有哭。
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沈峥,然后下了马,站在了皇帝面前。
没有跪。
他就抬起了头,然后,直视皇帝。
那目光暗沉沉的,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可潭水底下,有火焰在燃烧。
那么亮,那么烫。
皇帝对上那目光,微微一怔。
这许多日子不见,他变高了,又瘦了,下巴尖尖的,嘴唇干得起了皮,那张脸,在草原里,在风沙里,晒了许多天,有些发红。
可还是那么美。
甚至更美了。
那种美,不再是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娇贵,而是一种野蛮的、带着生命力的、像是野地里开出的花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林宣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
“朱璟,你倒是也打死我。”
所有人都惊住了。
朱璟。
那是皇帝的名讳。
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叫了。
陆指挥使猛地抬起头,看向林宣,又看向皇帝。
一个荒谬的念头,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。
他忽然想起这些年的事。
想起皇帝对这位小侯爷那些不同寻常的关注。
想起那些深夜的召见,那些亲自出宫的去寻,那些只有面对这个人才会有的情绪波动。
想起蜀地那件事,小侯爷跑了,皇帝那种可怕的震怒,如果不是,会那样怒意滔天吗?
想起刚才,皇帝亲自来堵人,亲自开口问那句“玩得可开心”。
他看着林宣,又看着皇帝,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可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皇帝听见那一声“朱璟”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只是看着林宣,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冷笑。
那笑声冷冷的,像是冬天的冰碴子刮过石头。
“你倒是会使唤我。”
林宣没有退缩。
他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让他们停下。”
皇帝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有这么简单吗?”
他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,可那话里的意思,谁都听得出来。
“世事不是总是那么容易。”他说,“你太任性了。”
林宣咬了咬唇,眼睛红红的。
他的身后,沈峥趴在那里,一身血污,一动不动。
但他再也没有去看。
可那些大棒的声音还落在耳中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,喘不过气来。
“停下。”他说,“他不死,我就跟你回去。”
皇帝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淡:
“你还有其他选择吗?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你跑不了了。”
林宣的心往下沉。
他知道皇帝说的是真的。
他跑不了了。
那么多锦衣卫,那么多兵,他跑不了。
沈峥也跑不了。
他低下头,咬着唇,不说话,嘴唇都被他咬出了血。
“要跟朕谈条件,”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冷冷的,“你要有拿得出手的条件。”
他顿了顿,“阿宣,你有吗?”
林宣抬起头,看着他,那目光中的火焰更亮了。
他忽然伸出手。
那只手晒黑了一点,指如削葱,手心向上,摊开在皇帝面前。
“我有。”
那两个字很轻,却很坚定。
皇帝低头,看着那只手。
看着那摊开的手心,看着那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火焰,还在烧着。
可火焰底下,有什么东西软了。
皇帝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比刚才的冷笑好一点,虽然还是淡淡的,不咸不淡的。
他明明气得不行。
气他跑,气他要成亲,气他跟沈峥混在一起。
可这一刻,看着他站在马前,伸着手,说“我有”的样子,那些怒气,忽然就被抚平了许多。
他看着林宣,摇了摇头。
“你可真厉害。”
那话像是讽刺,可语气里,听不出多少讽刺的意味。
他伸出手,握住那只手。
然后用力一拉,把他捞上马。
林宣落入他怀里,那双手臂立刻环上来,紧紧地扣住他的腰。
扣得死紧,像是怕他再跑掉。
林宣没有挣扎。
他只是低着头,不说话。
皇帝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地上那个一身血污的人身上。
沈峥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血还在流,洇湿了一大片沙土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冷冷的,像是在看一个胆大妄为的、企图窃取他掌心至宝的人。
像是在看一个垃圾。
他开口,声音淡淡的:
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
陆指挥使站在旁边,听着这句话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看了一眼沈峥,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皇帝怀里那个低着头的人。
然后他垂下眼,什么也没说。
皇帝拨转马头,抱着林宣,往峡谷外走去。
锦衣卫和都护府兵跟在后面,浩浩荡荡的。
峡谷里只剩下几个人,和一地狼藉。
沈峥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。
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