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。
和那年一模一样，不，是更迷人了，仿佛一棵宝树，其上都是世间至殊的珠宝，而这棵宝树，如今更舒展，更鲜亮，更熠熠生辉。
林宣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举动，一时间愣怔了一下，反应过来，便抓着他的手腕，可是那手腕如铁钳一般钳制着他，他无法撼动，力量之差距，实在明显。
阿史那盯着他，灰绿色的眼睛幽幽的，他哼笑了一声。
“举世难寻。”阿史那说，语意暧昧混沌，意味不明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可满帐的人都听见了。
安静。
帐内的气氛此刻异常地诡异。
阿依慕从人群中冲出来，脸色发白，疑惑而有些微愤怒地看着阿史那。
“王兄！”
阿史那没有看她。
他松开手，转身，面对满帐的人。
“今日高兴，”他说，“我想看看，这位齐国人，会不会我们草原上的功夫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阿史那拍了拍手。
两个草原勇士站出来，人高马大，肌肉虬结。
“挑一个，”阿史那回头看着林宣，“陪他玩玩。”
林宣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比试。
这是羞辱。
这是把他当猎物，当玩物，当可以随意摆布的东西。
阿依慕冲过来，拉住阿史那的袖子。
“王兄！你不能这样！”
阿史那低头看着她。
那目光，让阿依慕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“妹妹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不是一直想要他吗？”
阿依慕愣住了。
阿史那笑了笑，那笑容，让人看不懂。
“草原上的规矩，”他说，“想要的东西，得自己去争。”
他看向林宣。
“你，”他说，“想不想留下来？”
林宣看着他，站在那里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，淡淡的，在火光里，殊色灼人，潋滟生辉。
王帐里，有人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。
“比试？”他说，“好。”
阿依慕的脸色白了。
“阿宣！”
林宣没有看她。
“我不挑人，你们随便一个，谁要和我比，自己上。”
他只是看着阿史那。
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。
“比什么？”他问。
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。
满帐的人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嗡嗡声四起。
那些草原贵族们互相交换着眼神——这个齐国人看起来像一件易碎的珍宝，但是胆子，倒是比他们想的要大。
阿史那挑了挑眉。
那灰绿色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意外，然后是更深的兴味。
他挥了挥手，那两个勇士退后一步，有人捧上来两把刀。
草原上的弯刀，刀身微曲，寒光凛冽。
林宣看了一眼。
“我要剑。”
阿史那看着他。
“草原上没有剑。”
林宣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阿史那。
那目光，不卑不亢，也没有惧意。
阿史那盯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他转头，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那人点点头，快步出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那人捧着一把剑回来。
是齐国的剑。
剑身笔直，寒光凛冽。
林宣接过剑，握在手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。
“来吧。”
那两个勇士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个站出来。
人高马大，肌肉虬结，手里握着弯刀。
他看着林宣，眼睛里全是不屑，仿佛在看一个什么玩意儿。
“齐国人，”他说，生硬的中原话，“刀剑无眼，伤了别哭。”
林宣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握紧剑，站稳了。
那勇士愣了一下，然后冷笑一声，冲了上来。
刀光一闪，劈向林宣的肩膀。
林宣侧身，剑横过来，架住那一刀。
当的一声巨响，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那勇士的力气太大了。
林宣咬紧牙关，硬撑着没有退后。
勇士又一刀劈来。
他又架住。
第三刀。
第四刀。
每一刀都像要把他的骨头震碎。
可他一步都没有退。
他知道，退一步，就输了。
不是输给这个人。
是输给这满帐的人。
是输给阿史那。
是输给这草原上所有人的眼睛。
他们看着他，等着看他出丑，等着看这个齐国人跪在地上求饶。
他不会让他们如愿。
他拼命撑着。
剑法，技巧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，都没有用。
他能用的，只有一口气。
一口气撑着他不倒下。
勇士又一刀劈下来。
林宣的剑差点脱手。
他的手在抖，手臂在抖，浑身都在抖。
可他还在挡，还在撑，还在站着，他身上全都是汗，浸润了雪一样的肌肤，脸颊嫣红，肌肤上也透着一层薄红。
满帐渐渐安静下来。
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变了。
那勇士也没想到，这个看起来一捏就碎的人，骨头这么硬。
林宣看准一个机会，忽然发力，一剑刺向那勇士的肩膀。
那勇士躲开了，但实在是因为轻敌了，一开始就是抱着那种戏弄的心态，没料到他还能反击，稍微踉跄了了一步，就是那一步，让满帐忽然鸦雀无声。
阿史那坐在上首，看着他。
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，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那勇士自知有罪，退了下去。
林宣还站在那里，拄着剑，喘着气。
阿史那走下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，然后说，“这位林公子，不是奴隶，以后便是我们漠南的客人了。 ”
林宣抬起头，对上那双眼睛。
他没有躲。
阿史那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刚才有点不一样，他的目光落在林宣被自己咬破出血的嘴唇上，手指动了动。
“这不是个好习惯。”他说。
他一挥手，对旁边的人说：
“送他回去休息。”
两个人上前，扶住林宣。
林宣没有挣扎。
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。
他只是握着那把剑，不肯松手。
阿史那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林宣被扶出大帐。
夜风吹在脸上，凉凉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慢慢吐出来。
身后，帐里的喧嚣还在继续。
可他听不见了。
他只知道，他还站着。
他没有跪下。
没有求饶。
没有丢掉最后一点东西。
阿依慕从后面追上来，扶住他。
“阿宣，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林宣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靠在她身上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