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被困在王庭里,哪儿也去不了。
阿依慕把他看得很紧。他去哪儿都有人跟着,他跟谁说句话都会被她盘问。那些侍女看他的眼神,有好奇的,有艳羡的,也有说不清的。
他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。
可他不在乎了。
他一半的魂,好像丢在了那个听见皇帝死讯的夜晚。
白天,他坐在帐里发呆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帐顶。
那个人的脸,总是在黑暗里浮现。
看着他,像从前一样。
“阿宣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然后他就睡不着了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年,在御花园里,他看着满园的芍药,现场作诗,为的是提醒那个人,那个人站在旁边,目光幽深,什么也没说。
想起那年,在揽月台上,福海捧来的那碗长寿面,还有他唱的那首歌:一愿世清平,二愿身康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常相见——岁岁常相见——
他以为他会恨他一辈子。
可现在他死了。
死得无声无息。
没有人哀悼,没有人记得。
他想,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刺那一剑,会不会不一样?
如果他没有跑,会不会不一样?
如果他……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心里那个地方,空空的。
疼。
又好像不疼。
就是空。
阿依慕来找他,他不怎么说话。
阿依慕拉着他去看草原,他跟着去,可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阿依慕抱着他,亲他,他不动,也不推开。
阿依慕不开心了。
“阿宣,”她看着他,坠在额间的南红流苏下,一双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,“你在想什么?”每次她来见他,都特意打扮的漂漂亮亮的,可他的目光,似乎从来不放在她的身上。
林宣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阿依慕不信。
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只是把他看得更紧了。
齐国的新皇帝很快执掌了权力,力挽狂澜,一开始,齐国内乱,漠南趁火打劫,连下几城。
可后来,新皇帝上位,用人得当,几次把漠南军队打退。
最后,双方议和。
漠南拿了两座边城,劫掠了不少东西,齐国保住了剩下的疆土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阿依慕高兴极了,拉着林宣的手说:“王兄要回来了!”
林宣点点头,没什么表情。
阿史那回来的那天,王庭大摆宴席。
金顶大帐里灯火通明,烤全羊的香气飘得老远。
草原上的贵族们都来了,穿着最华丽的衣裳,戴着最贵重的首饰,按着尊卑坐成几排,等候着他们的王。
林宣也被邀请了。
他穿着阿依慕给他准备的衣裳,是漠南的样式,是束腰窄袖的,更衬得他的腰如春月柳条一般,坐在角落里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
可还是与很多人都在看他,或是偷偷地,或是明目张胆的,阿依慕感受到那些目光,便如小狼崽护着肉一般,一一瞪视回去,她在宣告主权。
王女的奴隶,真是,漂亮得出奇。
许多人心中均是这样想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王上到——”
帐帘掀开,一个人大步走进来。
满帐的人齐齐起身,俯首行礼。
“王上!”
林宣也跟着站起来,低着头。
余光里,他看见那个人走进来。
很高,肩膀很宽,步伐从容有力。
他穿着翻领窄袖的锦袍,腰束蹀躞带,上面挂着金刀和各式各样的饰物,走动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一头卷曲的棕发打理的很细致,编成许多根辫子,用玛瑙和绿松石点缀其间,然后收进一顶金丝和宝石编就的冠里。那冠帽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有两缕卷发在颊侧垂落下来,串着绿松石,和他的那双灰绿色眼睛相映成彰,衬得他整个人俊眉朗目,英武不凡极了。
正是阿史那。
林宣没抬头。
他听见那人从身边走过。
然后,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他下意识抬起头。
正对上那双眼睛。
灰绿色的,在火光里亮得惊人。
那人正在看他。
仿佛一进来就知道他坐在哪里似的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惊讶的亮,是别的什么。
像是什么人找了很久的东西,忽然出现在眼前。
那目光里,有笑意。
很淡,很快。
然后那人就移开了眼睛,大步往上首走去。
林宣愣住了。
他见过这个人吗?
那双眼睛,有点眼熟,可他想不起来。
阿依慕在他旁边,凑过来小声说:“王兄今天打扮得真夸张。”
林宣没说话。
阿依慕撇撇嘴,又补了一句:
“跟求偶期的雄鸟似的。”
林宣愣了一下,差点笑出来,是很多天里一直忧郁的心真心松动的那种。
可他没笑。
他只是又看了一眼上首那个人。
那人已经坐下了,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,没有再看过来。
好像刚才那一眼,只是随便一扫。
林宣低下头,继续喝他的酒。
心里那一点奇怪的感觉,慢慢散了。
大概是看错了吧。
那个人是草原上的王,怎么会认识他?
他摇摇头,不再想了。
大家酒足饭饱之后,宴席的气氛正酣。
有人歪在几案上,有人还在划拳,有人搂着身边的人说着醉话。烤全羊只剩了骨架,酒坛子空了大半,空气里飘着酒香和肉香,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
林宣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慢慢喝着杯里的酒。
他已经喝了不少。
不是想喝,是许多人来敬王女,他不得不喝。
阿依慕去和几个贵族女眷说话了,走之前亲了亲他的脸,说“等我回来”。他就一个人坐在这里,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,说着听不懂的话。
挺好。
没人注意他。
他乐得清静。
就在这时,上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诸位——”
那声音不高,却一下子压过了满帐的喧嚣。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看向上首。
阿史那站起来,端着酒杯,灰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光。
他喝了不少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沉沉的,像是草原上的狼。
“今日高兴,”他说,“酒足饭饱,总得找点乐子。”
众人笑起来,纷纷附和。
“王上想怎么乐?”
“摔跤!摔跤最痛快!”
“赛马!赛马!”
阿史那摆了摆手,众人又安静下来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在火光里,让人看不透。
“赛马过几日再赛,”他说,“今夜,我想看一场比试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比试?”有人问,“比什么?”
阿史那的目光,慢慢扫过全场。
扫过那些喝得脸红的贵族,扫过那些抱着酒坛的勇士,扫过那些躲闪的目光。
最后,落在角落里。
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林宣正低着头喝酒,忽然感觉四周安静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,愣住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阿史那也在看他。
那双灰绿色的眼睛,隔着满帐的灯火,落在他身上。
沉沉的,亮的。
林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,真的很眼熟。
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阿史那看着他,笑了。
“这位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是齐国人。”
众人哗然。
“齐国人?”
“怎么会在这儿?”
“王女的人……”
阿史那抬手,众人又安静下来。
他慢慢走下上首,一步一步,朝林宣走来。
林宣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阿史那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低头看着他。
毡帐的帘幕大敞着,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,落在那张脸上。
灰绿色的眼睛,高挺的鼻梁,弧度锋利的薄唇微微弯着,他的脸和阿依慕有五分像,但更锋利,那种锋利之感仿佛要伤人。
“我们是不是见过?”他问。
林宣愣住了。
阿史那看着他变了的脸色,笑得更深了。
“你的模样似乎早已镌刻在我心。”
林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阿史那伸出手,捏着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