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带去了王庭。
一路向北,大漠长河,水草丰美,那座王庭出现在眼前的时候,林宣愣住了。
他以为草原上的毡帐都是简陋的,可眼前这座王帐,金顶白壁,穹庐高阔,上面绣着繁复的图腾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帐篷,像众星拱月般围绕着它。
他被带进一顶精美的毡帐,收拾得干净整齐,铺着厚厚的皮毛褥子,还有一张矮几,许多样家具,几上摆着点心奶酒。
“你住这儿。”带他来的人说,“王现在不在,你等着。”
然后他就被留下来了。
第一天,有人送来热水新衣裳,精美的食物,还送来药膏,为他医治脚踝和脸上手上的擦伤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,还是这样。
但那个说要请他的王一直没有出现。
林宣实际上是被囚禁了,他几乎被限制无法走出毡帐,每天坐在帐里,听着外面那些听不懂的话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当他想走出去时,外面高大的守卫就会横着刀,做一下请他回帐的手势。
那天晚上,他睡不着。
草原的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狼嚎。他躺在厚厚的褥子上,睁着眼睛,看着帐顶透进来的月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的,快要睡着了。
忽然,他感觉有人在摸他的脸。
那手,温热的,轻轻的,细腻地,从他额头滑到眉骨,从眉骨滑到脸颊。
林宣猛地睁开眼睛。
黑暗中,一个人影坐在他身边。
“谁!”
他的心狂跳起来。
那人影没有动。
只有声音,从黑暗里传来。
“是我,阿宣。”
陌生又熟悉。
林宣愣住了。
那个声音,他听过,也很熟悉,在那些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梦里。
“……阿依慕?”
那人影往前倾了倾,他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,描摹出那秀致的轮廓。
是阿依慕。
“阿宣。”她又喊了他一声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颤抖,“我们终于,又见面了。”
林宣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看着她的方向。
阿依慕伸出手,又摸了摸他的脸。
这一次,林宣没有躲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阿依慕笑了。
那笑声,仿佛和以前一样,又仿佛和以前不一样。
“这是我家,”她说,“我当然在这儿。”
她点燃了酥油灯。
火光跃动着,照见了彼此的脸,林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圆杏似的眼睛,看着那笑容里藏都藏不住的欢喜。
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阕蓝。
想起那个小酒馆,那些他吹牛的夜晚。她站在门口,听他说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,笑得花枝乱颤。
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的漠南姑娘,跟着商队路过这里。
那时候他以为,他可以跟她走。
去漠南,过自己的日子。
可她现在坐在这里,坐在这个金顶白壁的王帐里,穿着草原贵女的衣裳。
她说,这是她家。
她是王女。
是那个把他当货物抓来的、要把他“献给王女”的人嘴里说的那个王女。
他想起三个劫匪一路的盘算和对他的羞辱,想起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能卖多少银子。想起他们知道“王女有喜欢的人了”之后,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。
如果他没有逃出来,他将遭受如何不堪的对待?
更何况,他虽然无多少忠君爱国之心,可齐国和漠南正在打仗,漠南南下劫掠,烧杀抢劫,是他被那三个劫匪一路劫掠往北所见所闻,许多百姓流离失所,拖家带口,逃奔南方的路上还被像马大一行那样杀人如麻的劫匪杀死。
他们之间,还横亘着如此的国仇。
林宣忽然感觉十分荒谬,又有一种悲怆,他看着那张笑颜如花的明亮妩媚的脸,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他想笑。
又想哭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在这里,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他。
她的笑是真的。
她的欢喜是真的。
她对他的喜欢,也是真的。
林宣低下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阿依慕还在说着许多话,声音甜甜的,带着藏不住的雀跃。他听着,恍惚觉得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心里那一点刚刚泛起的暖意,慢慢凉了下去。
不是她的错。
可他们也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阿依慕沉浸在热烈的气氛里,不管不顾,她并没有意识到林宣此刻的异常,她坐直了身子。
“阿宣,”她说,“还记得我们被打断的婚礼吗?我要告诉王兄,尽快安排我们的婚礼。要最隆重,最热闹!”
她的眼睛那么亮。
可林宣的心却那么黯淡。
“阿依慕……”
“我等了你好久。”阿依慕打断他,“我以为你跑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可你还是来了,到我身边来了。”
她看着他,那目光,热的,亮的,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宝贝。
“阿宣,你终于是我的了。”
林宣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借着火光,看着她那张瘦了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半晌,他开口,声音涩涩的,岔开了这话题:
“你王兄呢?”
阿依慕的笑容顿了顿,声音有点小心翼翼:
“他、他在打仗。”她说,声音昂扬起来,“他说等他回来,就给我们办婚礼。”
林宣的心,忽然跳了一下。
“仗打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阿依慕看着他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林宣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阿依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没说什么。
“齐国皇帝呢?”林宣又问。
这一句,像是捅破了什么。
阿依慕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想他?”她的声音尖起来,“你怎么可以想别人?尤其是他!”
林宣愣住了。
阿依慕站起来,看着他,那目光里,有愤怒,有委屈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个皇帝把你关了那么久,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还在想他?”
林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阿依慕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他还是你的有血缘关系的,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他真不知羞耻!”
林宣低下头。
阿依慕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冷冷的。
“阿宣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那个皇帝——他死了。”
林宣猛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阿依慕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。
“死了。”她说,“早就死了。”
林宣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死了?
那个人,死了?
他想起那一剑。
想起他握着他的手,让剑刺进自己的胸口。
想起他说的那句“你让朕怎么放我走”。
他没有死。
他不可能会死。
他怎么会死。那一剑刺得并不深。
不是吗?
可阿依慕说,他死了。
他的心跳失律,内心震荡不已,久久不能平静下来。
“怎么死的?”他问,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阿依慕看着他,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?”
林宣摇摇头。
阿依慕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平静下来。
“他不是真的皇帝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齐国已经昭告天下了,真的皇子,”阿依慕说,“另有其人。当年有人狸猫换太子,把他换进去了,他不是真龙。”
林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是真的皇帝?
那他……是谁?
阿依慕继续说:“真的皇子找到了,已经恢复了正统,就是你们齐国的那位有名的冷探花——冷渊。你认识的,不是吗?”说到最后,阿依慕的声音冷起来。
冷渊。
这个名字,像一道闪电劈进林宣心里。
冷渊……
那个清冷如月的人,他才是真正的天子?
阿依慕说,“所以,一个假皇帝,死了就死了,谁会为他哀痛?”
林宣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死了就死了。
谁会为他哀痛?
他想起那个人。
想起他常常坐在御案后看折子直到深夜的样子。
想起他将两人的头发放在荷包里的那时候……那温柔低眉的模样。
他死了。
真的吗?
竟然死了。
死的这样轻易和突然。
没有人哀悼。
没有人记得。
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林宣低下头。
心里那个地方,忽然疼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是恨?是怜?是荒谬之感,是……
他说不清。
他只知道,那个人死了。
死了。
再也见不到了。
就像一颗流星,划过夜空,然后彻底消失。
阿依慕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苍白凄艳的脸。
“阿宣,”她轻声说,“你在想他?”
林宣没有说话。
阿依慕伸出手,捧着他的脸,让他看着自己。
“他死了。”她说,“而你在我身边了。”
林宣看着她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亮亮的,和以前一样。
可那亮里,有什么东西,他看不懂了。
那时候,他以为那是他想要的生活。
可现在……
他感到一切似乎都错乱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阿依慕的嘴唇,落在他额头上。
轻轻的,温热的。
“阿宣,”她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荡,“你是我的了。”
林宣没有动。
他只是闭着眼睛,让那个吻落在额头上。
心里空空的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那个人的脸,在黑暗里浮现。
他看着他,像从前一样。
目光幽深,温柔,又危险。
“阿宣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他想伸手去摸。
可一伸手,那张脸就散了。
只剩下黑暗。
和无尽的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