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出这句话来,人群一阵欢呼。
林宣看着他。
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阿依慕欢呼一声,拉着他往马厩跑。
赛马是长途的。
要从王庭出发,跑到远方的圣山边,取一面彩旗,再跑回来。一来一回,路途遥远,一般人黄昏才能回到王庭。
出发的时候,几十匹马同时冲出去,蹄声如雷,震得草原都在颤抖。
林宣伏在马背上,他骑术尚可,但在这里,没过多久,他就落到了最后。
阿史那在最前面。
那匹黑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。他第一个冲到了出去,一马当先,没到中午就取了彩旗,又第一个往回跑。
迎面遇到那些还在往目的地赶的人,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。
“还是赢不过王上……”
“认命吧。”
阿史那笑着,和他们擦肩而过。
跑了一段,他忽然勒住马,对身边一个亲随说:
“把彩旗先送回去。”
那人愣住了:“王上,您不亲自……”
“我与林公子还有话说。”阿史那说。
那人不敢多问,接过彩旗,策马而去。
阿史那调转马头,往回走。
他走得不快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没过多久,林宣骑着马过来了。
他落在最后,草原的夏天不是很热,但依旧灼人,他浑身发汗,衣袍都湿了,贴在身上。那张脸晒得微微发红,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颜色。
阿史那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他催马跟上去,和他并排。
“林公子。”他说。
林宣转过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王上。”他点点头,语气礼貌而疏离。
阿史那不以为意,笑了笑。
“跑得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林宣说,“王上不是已经赢了吗?怎么还在这儿?”
阿史那没有回答,只是说:
“你看那边。”
林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远处是连绵的草甸,绿得发亮,野花开了,星星点点,红的黄的紫的,像撒了一地的宝石。
和林宣闲话家常一般地,说起了很多草原上的事,林宣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阿史那又说:“往北继续走,有一片海子,水清得能看见底。夏天的时候,天鹅会飞来,在那儿孵蛋,你闻闻,空气中是否有水汽。”
他说着,转过头看着林宣。
“你不是说,想听我介绍漠南的风土人情吗?”
林宣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什么时候……”
阿史那看着他,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有笑意,又有些深意。
“真的忘了?”他说,“我还希望这段时间你常常见我,能想起来,罢了,四年前的元夕,你拉着我喝酒,说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一下漠南的风土人情。”
林宣的脑子里,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满街的灯笼。人群拥挤。他撞进一个人怀里。
那个人很高,很高,戴着狼面具。
他拉着那个人去喝酒,说了很多话。
那个人笑着说:“好啊。”
林宣的脸色变了。
他看着阿史那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是狼兄。”
阿史那听见了,噗嗤一声笑了,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,有些灼人。
“是我。”
“是你。”
林宣看着这双灰绿色的眼睛,忽然想起那年元夕的种种。
满街的灯笼,熙攘的人群,那个戴着狼面具的高大身影,就是这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映着酒楼的灯火。
那时候……
他突然油然而生起一种淡淡的怀恋。
那时候,他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侯爷,想笑就笑,想说就说,不用怕谁,不用躲谁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皇帝的心思,他也还没认识冷渊,后来的一切都还没展开。
那时候的他,还以为这辈子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地过下去。
林宣的眼神恍惚了一瞬。
那些日子,像隔着一层雾,朦朦胧胧的,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阿史那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催马,和他并排走着,不紧不慢。
草原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野花的香气和一种带着水汽的凉意。
阿史那又笑了。
“你那时候喝多了,”他说,“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半宿。说你在京城怎么吃喝玩乐,说你那些狐朋狗友多有趣,说你最喜欢吃哪家的点心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里带着笑意。
“还说要带我去尝遍京城的美食。”
林宣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容,很淡,也很美。
“我那时候……确实爱吹牛。”他说。
阿史那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“你还问了我很多草原上的事。”他说,“问我住在哪儿,家里有什么人,草原上的姑娘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漂亮。”
林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我问过这些?”
“问过。”阿史那笑着说,“还问我会不会骑马射箭,会不会摔跤,会不会唱草原上的歌。”
林宣低下头,那时候的他,真是没心没肺的快活。
阿史那继续说:“你还跟我说,你在京城闷得慌,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说有机会一定要去漠南,看看草原是什么样子。”
他看着林宣,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有怀念,有别的东西。
“你说,到时候让我给你当向导,介绍漠南的风土人情。”
林宣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他想起那年在阕蓝,与阿依慕相遇,他们说好了,一起回漠南。
他没有想到过,最终来到漠南,会是以这种方式。
他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阿史那也沉默了。
两个人骑着马,慢慢地走。
草原上很安静,只有马蹄声和风声。
过了一会儿,阿史那忽然开口。
“你后来来过草原吗?”他问。
林宣想起和冷渊一路北上的经历,还有那些和阿依慕在一起的时候,在阙蓝和乌孙的日子,然后,摇摇头。
阿史那点点头,没再问,又说:“我那年去京城,还去了很多地方,可闹了不少笑话。”
林宣有些好奇地看着他。
“什么笑话?”
阿史那开始讲。
讲他第一次进酒楼,不知道要先点菜,坐在那儿等了一个时辰。讲他第一次吃糖葫芦,不知道里面有核,差点把牙硌掉。讲他第一次逛夜市,被人骗着买了一块“宝玉”,回来一看是块染色的石头。
林宣听着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那些笑声,在草原上飘散。
阿史那看着他笑,眼睛里也带着笑意。
他们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聊,说起当年那些趣事,说起草原上的风俗,说起那些年彼此不知道的事。
阿史那讲得很小心,从来不提京城那些敏感的事,不提皇帝,不提冷渊,不提战争,不提他趁机南下的劫掠,更不提杀害了多少齐国的百姓和士兵,不提任何任何,不适宜此刻良辰美景的事。
他只是讲那些好玩的事,间或讲他自己的糗事,讲那些能让林宣笑的事。
在他讲话的时候,故意逗林宣笑的时候,总是时不时地看林宣一眼,是那种,像是漫不经心的一眼。
在他的故意引导和小意逢迎下,林宣渐渐放松下来。
天边染上了橘红色,像是有人在云层上抹了一把胭脂。
他们不知不觉跑到了那片海子边。
湖水蓝得惊人,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草原上。夕阳落在湖面上,把那一汪蓝染成了金红交织的颜色,波光粼粼,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岸边开满了野花,红的黄的紫的,铺成一片绚烂的花毯。
两人勒马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圣湖。”阿史那说,“草原上最美的湖。”
他翻身下马。
林宣也跟着下了马。
两个人牵着马,慢慢地沿着湖边走着。
马蹄踩在柔软的草地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,一下一下的,像是一首听不清的曲子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花香,凉凉的,软软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阿史那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那片湖水,然后他开口,唱起了一首歌。
那歌声,低沉而悠长,是漠南的语言,林宣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可他听懂了那调子。
像是风从草原上吹过。
像是湖水在月光下轻轻荡漾。
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等着什么。
那歌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很温柔。
很深。
林宣站在那里,听着那歌声。
风吹动他的衣袍,吹动他的头发。
他听不懂歌词,可他觉得,那歌声像是唱给他听的。
他转过头,看着阿史那。
夕阳落在他脸上,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染成了金红色,见他看他,便看着他笑,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,有一种狡黠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