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声的尾音在湖面上飘散,被风带走,消失在远处的天际。
那歌声里有什么东西,沉沉的,热热的,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藏得很深很深。林宣站在那里,听着那余韵一点一点散尽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“听不懂?”阿史那问。
林宣摇摇头。
阿史那笑了。
“听不懂也好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解释那首歌是什么意思。他只是转身,走到花丛中。那些花开得正好,在夕阳下格外鲜艳。金莲花,野鸢尾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被晚风一吹,摇摇晃晃的。他弯下腰,一朵一朵地摘,挑那些最漂亮的,动作很慢,像是在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五颜六色的,扎成一束,很好看。
他走回来,站在林宣面前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里,只剩下一个轮廓——高高的,宽肩窄腰的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唯一不能被夕阳的光芒遮掩的是那眼睛。
那双灰绿色的眼睛,被夕阳映得格外温柔。
他把那束花递过去。
“送给你。”他说。
林宣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束花,又看着阿史那。
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些东西,但暮色逐渐四合,那些掩藏的情绪,在昏暗的天色下辨不分明。他看不清,也看不懂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问。
阿史那笑了笑。那笑容,和刚才一样,又说不上来的,和刚才有些不同。那笑里有什么东西,像是克制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就说是你摘的,”他说,“回去送给阿依慕吧。”
林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几乎是本能的,像一根针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——这个人,特意带他来看圣湖,特意唱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歌,那悠长的调子还在耳边转,现在又特意摘了花,说是让他送给他的妹妹。
那晦暗不明的目光……
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但是,这种感觉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。
阿依慕,他想。
他是在帮妹妹。
阿依慕。
她才是那个他应该想的人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束花,其中有一朵绿绒蒿,花瓣似蓝色的琉璃,沾着露水,盈盈纤薄,美丽而脆弱,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眼睛,看着湖面。
他心中有些郁结。这风景再美,花再芬芳,也匪他思存。不是他想要的,不是他在乎的,不是他心里装着的那些事。他心里装着的事,太多了,太沉了,沉得他在这片美丽的湖边,在这束芬芳的花前,也笑不出来。
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色,那些花被他握在手里,花瓣软软的,凉凉的,像是刚摘下来时的触感。可他的心思,不在这束花上。
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他想。
或许是黄昏的风太过温柔,或许是阿史那今天表现得异常温和,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,忽然就涌到了嘴边。他不想再藏了。不想再敷衍了。不想再假装自己可以娶一个不爱的人,过完这一生,更不想就这样顺水推舟地,毁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。
“王上。”
阿史那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还有刚才那首歌留下的余韵,很淡,却还没散。
林宣没有看他。他看着那片湖,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、波光粼粼的湖面。
“我不能娶阿依慕。”他说,开门见山,直白了当。
阿史那愣住了。
林宣继续说,声音不高,却很稳:
“我和她,可能并不合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配不上王女。如果为了她的幸福,我并不是好的人选。或许,她对我有所爱,但那其中少年慕艾更多,即使成亲,时日久了,她会回过味来的。到那时,恐怕亦会后悔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因为,我想我并不爱她到足以与她执手余生。”
风从湖面上来,吹动他的衣袍,吹乱他的发丝。
那束花被他握在手里,花瓣微微颤着,像是受不住这晚风的轻薄。
他临湖独立,衣袂飘举,秾丽殊艳的睫眉在暮色中似乎生出一种哀婉凄怨。清韵幽幽,一种介乎仙与鬼的森然韵味,那似乎伶仃的身影落在湖面上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,恍恍惚惚的,像是下一刻就要随波而去,再不回来。
阿史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久久不能言语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右手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间马鞭的鞭柄,那动作很慢,很轻,却像在压抑着什么。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像是风暴来临前草原上的云,一层一层地压下来,沉沉的,暗暗的,让人喘不过气。
可他的脸上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只是眯起眼睛。
然后,那目光,忽然变得危险起来。
“不想娶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配不上?”
林宣愣住了。
这不是他预想的反应。他以为他会说——我考虑一下,或者,你和依慕的事,你们自己商量。他以为,至少会有一句“为什么”。可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双忽然冷下去的眼睛,和那几个冷下去的字。
阿史那往前走了一步。
林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可身后就是湖水,退无可退,湖水甚至濡湿了他的鞋,凉凉的,从鞋底渗进来。
阿史那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已经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以为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这是你能选择的?”
林宣的心,猛地往下坠。那坠落感很重,像是一脚踩空,掉进了什么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阿史那继续说,声音沉沉的,像石头滚过地面:
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,你可以说不愿意吗?”
林宣没有说话。他无法言说。这一刻,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看着他,看着那张刚才还温柔的脸,此刻有些冷酷。那冷酷不是愤怒,不是暴躁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本质的东西——是“你没有资格”。
阿史那伸出手,捏住他的下巴,迫他抬起头。
那双灰绿色的眼睛,近在咫尺。
“我妹妹的眼光,”他忽然说,“和我一样。”
林宣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都高得很。”他说,“一旦认定了,就一定要得到。”
他的拇指在林宣下颌上慢慢摩挲,那动作,像是在抚摸,又像是在警告。
“如果她是个男子,”阿史那说,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不会让她活下来。”
林宣的心猛地一跳,头皮发麻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近在咫尺的、灰绿色的、像狼一样的眼睛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,他说不清。是占有?是嫉妒?是别的什么?
阿史那也看着他。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暗流涌动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,淡淡的,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还好,她是个姑娘。”他说。
他松开手。退后一步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已经收起来了。只剩下一种平静的、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目光。
他看着林宣,一字一顿:
“对我妹妹好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那么喜欢你。”
林宣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人,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人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吹乱他的头发,吹动他的衣角。他心里乱成一团,那些话,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,可连在一起,他却好像什么都不懂。
我妹妹的眼光和我一样。一旦认定了,一定要得到。如果她是个男子,我不会让她活下来。
这些话,是什么意思?
他看着阿史那,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。可那张脸上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平静。只有那让人看不透的目光。
远处,隐约可以看见几人的身影。那是王的侍卫,一直跟着他们,不远不近。还有另一边,是阿依慕的人。他们一直都在。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“你要尽快适应。”最后,阿史那说,那话中似乎别有深意,沉沉的,像一块石头,压在林宣心上,“适应我妹妹,也适应我。”
风还在吹。湖水还在轻轻地响。可刚才那一点温柔,已经不见了。林宣站在那里,握着那束花,看着那个人翻身上马的背影,忽然觉得很冷。明明还是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