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女大婚那日,整个草原都沸腾了。
金顶大帐前铺了长长的红毯,从日出一直延伸到日落的方向。各部落的首领都来了,穿着最华丽的衣裳,戴着最贵重的首饰,牛羊烤了上百头,酒坛堆成了小山。
林宣穿着喜服,大红的,绣着繁复的云纹和草原上的图腾。他被一群人簇拥着,笑着,敬着酒,说着那些他听不懂的祝福话。
他偶尔也跟着那些人笑,也说一些刚学来的漠南语的祝福,但一直清醒着。
今晚,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逃脱的机会。
阿史那坐在上首,喝了很多酒。
他今天格外高兴,也穿的十分隆重漂亮,和每一个人碰杯,来者不拒,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被酒意染得亮晶晶的,一直看着林宣。
不,不只是看。
是追。
他走到哪儿,那道目光就跟到哪儿。
旁边有人打趣:“王上今天怎么比王女还高兴?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王上大婚呢!”
众人都笑起来。
阿史那也笑了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
“妹妹出嫁,我当然高兴。”
那人又问:“王上什么时候给自己娶可敦啊?”
阿史那的目光,越过人群,落在林宣身上。
只一瞬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笑了笑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众人欢呼起来,纷纷追问是哪个部落的姑娘。
有人说,按照惯例,那必然是呼延部的贵女。
阿史那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站了起来,走下上座,走到林宣面前,解下一直挂在蹀躞带上的那把柄和刀鞘都用黄金铸造的,其上还缀满宝石的匕首。
然后,送给了林宣。
众人欢呼喝彩起来。
金刀为盟,这便是真正的亲如兄弟了。
宴席一直闹到深夜。
林宣被灌了不少酒,脸上红红的,眼睛却格外亮。
他被送进毡帐的时候,脚步都有点踉跄。
帐里点着红烛,装饰精美而富丽,帘幕深深。
阿依慕坐在床边,穿着华贵的嫁衣,她一转头,发间装饰的金流苏便随着她的动作晃一下,扑闪出动人的光彩,她的脸红红的,见他进来,眼睛亮起来,圆杏的眼睛那么明媚,那么美丽。
“阿宣。”
林宣走过去。
帐外,那些守卫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他听见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笑,有人在划拳。
都醉了。
连那些守着毡帐的人,也在喝酒。
他走到阿依慕面前。
桌上摆着交杯酒。
阿依慕端起一杯,递给他。
“阿宣,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羞涩,“喝了这杯酒,我们就是夫妻了。”
林宣接过酒杯。
他看着阿依慕。
看着她那张欢喜的脸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想起那年,在阕蓝的酒馆里,在乌孙的街道上,在月光下,在春色里。
他们分开的日子明明不长,却仿佛隔得那么远了。
他对不起她。
可他没办法。
他不能留在这里。
他们的身份,不合适。
还有阿史那这个人。
而且,他对她的感情,也……
阿依慕举起酒杯,凑过来。
“阿宣,”她说,“吻我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浓密的睫毛颤动着,嘴角有一点羞涩的笑,两边嘴角用胭脂点着两个小酒窝,是那么的醉人。
他低下头,慢慢地凑过去。
很近。
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。
然后他的手,抬起来。
一击。
落在她的颈侧。
阿依慕的身体软下去。
她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睛。
林宣接住她,轻轻放在床上。
他的手在抖。
他看着阿依慕,看着她安详的睡颜。
对不起。
他在心里说。
然后他转身,掀开帐帘,冲进夜色里。
月光很亮。
草原上到处都是醉倒的人,东倒西歪地躺着,睡着,笑着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绕过王庭,穿过那片他记了无数次的胡杨林,那里他放着一匹马,是阿依慕送给他的,逃跑的路线,也是他每次出行游玩、还有赛马的那天,暗暗记下,又在心中反复回忆多次,熟记于心的。
他翻身上马,伏在马背上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
月朗星稀,大漠无垠。
这一下,他才感觉到一种真实。
他要跑了。
终于要跑了。
马蹄踏过那片草甸,踏过那条小溪。
前面就是边界了。
只要过了那道山梁——
他忽然停住。
月光下,一队人马静静地等在那里。
林宣忽然一勒马缰,调转方向。
为首的那个人,他认得。
那个剽悍冷峻的汉子,那个把他抓来献给王的人。
那个人的脸上,没有表情。
他只是抬起手。
一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箭,就突然射中了那坐下的那匹马的脚踝。
马嘶鸣一声,倒下了。
林宣从疾驰的马上滚落下来,滚在草地上,但是此刻他感觉不到疼痛,爬起来,转身想跑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被两个大汉抓住了,按在地上。
那汉子走过来。
他低头看着林宣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还是那么冷。
然后他蹲下来,握住他的脚踝,顿了一下。
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一刹那。
咔嚓一声。
剧痛从脚踝传来。
林宣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另一脚的脚踝也被脱臼了。
那汉子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下,那一眼里,有什么东西,转瞬即逝,似乎是一种怜惜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挥了挥手。
说了一声漠南语。
林宣被挟抱着,胳膊被反扭在背后,动弹不得,他被扔上马背。
马蹄声响起。
往王庭的方向。
他以为会被送回阿依慕的毡帐。
可那些人没有往那边走。
他们去了另一个方向。
更大,更华丽,门口守着更多人。
是阿史那的毡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