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慕睡了一个好觉,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黄昏,她发现自己还躺在自己的帐里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坐起来。
她揉着酸痛的脖子。
昨晚……昨晚她怎么睡着的?
她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,只记得交杯酒,只记得阿宣凑过来,只记得那张好看的脸离她很近很近,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然后……然后……
阿宣!
“阿宣跑了”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,像草原上最烈的火,烧得她浑身发烫。阿宣跑了!
可愤怒的情绪忽然间被一种刹那涌起的担忧所覆盖了。
想到一种可能,她忽然怔住了。
她要去问王兄,他一定派人追了,她要求他。
求他不要伤害阿宣——她知道王兄的脾气,知道他发起怒来有多可怕,知道那些违逆他的人都是什么下场。
她一路冲到阿史那的大帐前。
帐外的侍卫看见她,神色有些古怪。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低下头,往两边让开。
阿依慕没有注意到这些。她满脑子只有阿宣,只有那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人。
她掀开帐帘,冲了进去。
“王兄!”
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帐里点着安神的熏香,光线昏昏昧昧的。
透过轻薄的帐缦,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榻上躺着一个人,透过帷幔的隐隐绰绰的光影勾勒着那人的脸和被子下的身形。
像是,阿宣?
阿宣。
阿宣没跑?
阿宣怎么在这里?怎么在王兄的帐子里。
医女在一旁,正在收拾药箱。
阿依慕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发紧。
医女站起身,行了个礼:“回王女,驸马发烧了。”
发烧?
阿依慕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。
她伸手掀开眼前垂着的帷幔,走向那张榻。
然后她看见了阿宣。
他躺在那里,裹着厚厚的被子,裹得紧紧的。
那张脸,在这昏昧的光线里,美得惊心动魄。
是那种,仿佛被夜雨浇灌了一晚的花,一种,被催折过的美。
原本就秾丽的眉眼,此刻更添了几分脆弱的艳色,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像雪地里洇开的胭脂。
睫毛湿漉漉的,凝着细碎的水光,垂下来,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,嘴唇是嫣红的,破了皮,有细细的伤口,像是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
那伤口很新,还渗着一点血色。
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搁在枕边。
那只手,白得近乎透明,玉一样的,腕骨凸起,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上洇开的细纹。
而那只手,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。
阿史那坐在榻边。
他握着那只手,握得很紧。
她这才仿佛注意到还有一个人,阿史那。
阿史那仍旧穿着昨日参加婚宴的那件华贵的礼袍,领口微敞,头发也有些散乱。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灰绿色的眼睛,在昏昧的光线里,亮得惊人。
阿史那此刻低垂着头颅看着床上的人。
阿依慕看着他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和恐惧。
“王兄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低的。
阿史那点了点头,没理她,目光依旧落在林宣的身上。
然后,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。
忽然觉得很刺眼。
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怪异的不适感。
“阿宣……”她轻声喊。
阿史那这才抬起头。
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餍足。
像是吃饱了的狼,懒洋洋的,却又带着让人不安的满足。
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唇上,示意她不要说话。
那目光,只在她脸上扫了一眼,就又落回阿宣身上。
那种目光……
阿依慕不知道怎么形容。
可她心里的那种慌乱越来越强烈了。
阿史那低下头,看着榻上的人,那总是阴鸷的目光,仿佛有水一般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:
“他昨天很累了。”
那声音里,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那种温柔,像一把刀,捅进阿依慕胸口。
“王兄,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他发烧了吗?我来吧,我来照顾他。”
阿史那没有抬头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说。
那四个字,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阿依慕愣在那里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站在这里,像一个外人。这是她的丈夫,这是她的新婚,这是她等了那么久的人——可此刻,她站在这里,像是一个不该出现的局外人。
她的目光从阿史那身上移开,又落回阿宣身上。
被子裹得很紧,只露出一段脖颈。
雪白的,细嫩的,像初生的芦芽。
可那雪白的颈项上,有一点一点的红痕。
密密麻麻的。
深深浅浅的。
像是……
吻痕。
阿依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她盯着那些红痕,盯着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,心里那怪异的恐慌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“王兄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,“他是我的驸马,应该由我来照顾他。”
阿史那终于抬起头。
他直直地盯着她。
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很冷,很沉。
“我不是让你看好他吗?”他说。
阿依慕愣住了。
阿史那继续说,声音不高,却充满了压迫感:
“既然看不好,那王兄帮你来看着吧。”
那一瞬间,那眼神里的东西,阿依慕看懂了。
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。
不是王上看臣下的眼神。
是别的什么。
是她在草原上看过无数次的、雄性争夺猎物时的眼神,或者说——是雄性争夺配偶的眼神。
阿依慕的脸色,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她忽然冲过去。
阿史那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站起来,只是坐在那里,一只手还握着阿宣的手。那种不动,不是来不及,是故意。
是允许她放肆。
是故意让她看见,故意让她明白,故意让她看清那些她不敢相信的东西。
阿依慕扑到榻边,伸手去掀那被子。
只掀开了一点点。
就一点点。
就被阿史那按住了。
可那一瞬间,她看见了。
被子下面,那具身体上——那些密密麻麻的、红的紫的、甚至发黑的痕迹。
从脖颈一路蔓延下去,触目惊心。
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。
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碾过。
像是……
阿依慕的手僵在那里。
那一瞬间,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阿史那!”
她喊出声来,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。
可她没有喊出下一句。
几个侍卫冲进来,把她从榻边拖开。
她挣扎着,踢打着,喊着什么,可那些人的手像铁钳一样,纹丝不动。
“阿史那!阿史那!”
“你做了什么!”
“我恨你!”
“我诅咒你!”
“我恨你!”
她怒骂着,哭泣着。
可阿史那始终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握着那只手,看着那张脸。
仿佛身后的一切,都和他无关。
“关起来,让她冷静几天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