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瞬,然后缓缓放下。
那人站起来。
一步一步,走下台阶。
脚步很轻,靴子踩在毯子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可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路。
林宣看着他走下来,看着那高大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。走得近了,他才看清那人的身形——宽肩,窄腰,长腿,是极好的男子汉的身形。可面具遮住了整张脸,只露出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在幽暗的光线里,沉沉地看着他。
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是另一种东西。很沉,很热,像是要把人看穿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,却被死死压着。
林宣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双眼睛……好像在哪里见过?
可他想不起来。
他见过的人太多了。天潢贵胄,王孙贵女,追杀他的匪徒,帮助他的百姓,在京城,在漠南、在月国、在那些他逃不掉也记不清的地方。多到有些人、有些事,已经模糊了。他努力想了想,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只有那种奇怪的、挥之不去的熟悉感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他比林宣高出大半个头,低头看着他。那目光,从林宣的额头看到眉眼,从眉眼看到鼻梁,从鼻梁看到嘴唇。很慢,像在描摹什么。又像是怕惊着什么,不敢多看,又舍不得移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哑哑的,像是铁磨过石头,又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,声带生锈了。
那不是林宣记忆中任何他熟悉的人的声音。
“金大贵死了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那人继续说,声音还是那样哑,却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小心翼翼的东西:“柳儿没事。那个捕快,也没死。”
林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线索——他是谁?他怎么知道这些事?他怎么知道他在乎什么?可那双眼睛里,什么也没有。
只是看着他。沉沉的,热热的,像藏着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也不肯说。
那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那背影,很直,很硬,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是继续往前走,走回那张高座,坐下去。然后抬起手,对旁边的侍女轻轻一挥。
“给他安排住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不要怠慢了。”
侍女们应了,走过来,轻轻拉了拉林宣的袖子。
林宣被带着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坐在高座上,面具遮着脸,看不清任何表情。可那双眼睛,还在看他。隔着整个大殿的昏暗,隔着那些跳动的灯焰,沉沉地落在他身上。
那目光里,有什么东西。他说不清。
林宣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。他忽然很想问:你是谁?我们是不是见过?可他问不出口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那一眼。然后转过身,跟着侍卫走了。
那天晚上,林宣被安排住进了一座吊脚的小楼。
小楼很高,建在山坡上,下面是密密的树林。
说是小楼,却雕金错银,金碧辉煌。窗子朝着大海,推开就能看见月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的。床铺软软的,帘帐层层叠叠,一种白色的小花串成细密的帘子,垂在门口,风吹过来,香气扑鼻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月亮又大又圆,映照着海面。映照着他陌生的、不属于他的地方。
他想起那个人说的那些话。他知道他在乎什么。可他到底是谁?林宣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。他只能放弃。
也许,只是月国的王认出了他是谁——那张脸,那张被齐国悬赏了那么久的脸。要把他当人质,仅此而已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花香,甜的有些发腻,和门口那串小白花的香气一样。他忽然想,那个人,为什么戴着面具?是长得太丑,还是太好看?还是不想让人认出来?
他不知道。他只是觉得很累。累得什么都不想想了。
楼下,月光照在那座吊脚小楼上。一个人站在花树下,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。
他站了很久。
肩上发上都落了好些花。
他脸上的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可那双眼睛里,是热的。那热度烧得他眼眶发酸,可他不敢眨眼,怕一眨眼,那扇窗里的光就灭了。
他看着那扇窗,看着窗上映出的那个模糊的身影,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。只有那两个字,在舌尖上滚了又滚,咽下去,又涌上来。
阿宣。
阿宣。
他在心里又叫了一遍。
他伸出手,想去触碰那道影子。可指尖只碰到冰凉的空气。那扇窗很高,很远。他够不到。和从前一样。
他收回手,垂下眼睛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落在那张被铁面具遮住的、被疤痕横亘的、没有人看见的脸上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月亮移到了头顶,久到那扇窗里的灯熄了,久到夜风凉了,吹透了他的衣袍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脚步很轻,和来时一样。像从来没有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