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走了很久。
林宣不知道走了多少天。他被关在船舱里,暗无天日,只能凭海浪的颠簸和偶尔透进来的光分辨白天黑夜。
舱壁很厚,连风的声音都听不真切,只有水声,一下一下的,像谁在叹息。那些人对他倒是客气。
除了一开始绑了他,后来便解了绳子,没有打他,没有骂他,还给他送吃的送水。饭菜不算好,但热的,干净的。
可门口始终有人守着,他走不出去,连走到甲板上透口气都不行。
他只是躺着,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。
舱顶很低,黑暗压下来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他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数着数着就乱了。
他想起小石头。小石头被打倒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刀。他想起柳儿。柳儿不知道有没有嫁人。还有那些孩子,那些每天下午来他院子里认字的孩子。他们明天还会来吗?他们会不会等不到他,就散了?他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那天,船停了。
不是那种临时停靠的顿挫,是彻底停了。
锚链哗啦啦地响,有人在外面走动,喊着他听不懂的话。舱门打开,刺眼的阳光涌进来,像一把刀,猛地劈开了黑暗。
他眯起眼睛,抬手挡了一下。好一会儿才适应。有人把他拉起来,推着往外走。他踉跄了一下,脚踝上的旧伤还没好全,踩在木板上生疼。没有人扶他,也没有人催他。只是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。
走出船舱的那一刻,他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片碧蓝的海。
不是北方那种灰蒙蒙的、沉甸甸的海,是蓝的,透亮的,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铺在天底下。阳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远处有岛屿,一座连一座,葱葱郁郁的,像撒在海里的绿宝石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还有花香。那花香是甜的,软软的,不像北方的风那样硬。
月国。千岛之国。
他被人押着,上了一座巨大的岛。岛上树木葱茏,掩映着大片宫殿。那些宫殿不像中原那样雕梁画栋、飞檐翘角,是另一种样子。
圆顶,金灿灿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;墙壁是雪白的石头砌成的,光洁如镜,能照见人影。
他走过长长的甬道,两边种着不知名的花树,开得热热闹闹的,花瓣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地面光滑如洗,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他被带进一座偏殿。
有侍女围上来,穿着白色的纱衣。
侍女们围上来的时候,林宣有些不自在。
她们赤着脚,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的,走动时像一阵细碎的雨。
她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话,声音软软的,像糯米一样黏,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他。
起初只是偶尔瞥一眼,后来就明目张胆地看了。
眼睛亮亮的,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。
有一个年纪小的,看了他一眼,脸忽然红了,低下头,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。旁边年纪大些的推了她一下,用月国话说了句什么,像是在嗔怪。
那小侍女嘟囔着回了一句,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林宣脸上瞟。
她们替他脱去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。
衣裳已经很破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也松了,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。
她们把那身旧衣裳叠好,放在一边,动作轻轻的,像是在对待什么值得尊重的东西。
然后拿起那件月国的纱衣——比较短的里衣,然后是一层纱衣,轻薄的,几乎透明的,像月光凝成的水,从她们手上滑下去,软得没有骨头。
纱衣披在他身上的时候,有一个侍女轻轻吸了口气。
另一个用月国话说了句什么,语气里带着惊叹。
她们的目光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锁骨上,落在那片被纱衣笼罩着的、若隐若现的皮肤上。
那纱衣太薄了,薄得像一层雾,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落在他的肩头,那肌肤便像是被光浸透了,白得透明。
她们替他系衣带的时候,手指都在微微发颤。不是怕,是那种面对太好看的东西时,不由自主的紧张。衣带系好了,纱衣服帖地垂下来,裹着他瘦削的身体,像一层薄薄的月光。
他站在那里,垂着眼睛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。那睫毛很长,微微翘着,灯影里像是在颤。
侍女们退后几步,看着他,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后来她们带着他走出偏殿,穿过长长的回廊。
回廊两侧站着侍卫,白色衣袍,金色抹额,腰挎弯刀。那些侍卫原本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,可当林宣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,有好几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。
他们的眼神不是冒犯的,是愣住的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。有一个年轻的侍卫,目光追着他走了好几步,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下,才回过神来,耳朵尖红红的。
押送他的侍卫动作也轻了。不是刻意温柔,是面对那样一张脸、那样一身月光似的纱衣时,本能地不敢用力。推他肩膀的手变成了轻轻带一下,拉他手腕的力道也收了几分。
林宣没有注意这些。他只是低着头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忽然安静了,为什么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。他只知道,这地方太亮了,太香了,太不真实了……
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而他,是被扔进这个世界里的、不属于这里的东西。
然后他被带到大殿。
殿里光线昏暗,和外面明媚的阳光截然不同。只有几盏油灯,幽幽地亮着,灯焰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四周站着侍卫,身形高大矫健,一个个腰上挎着刀,站得笔直,像一排雕塑。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殿的最深处,有一张高座。台阶一级一级升上去,铺着深色的毯子。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他穿着玄色的衣袍,腰间系着金带,脸被一张铁面具遮住。那面具乌沉沉的,没有任何装饰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穿着鞋——林宣注意到,这座宫殿里,似乎只有贵人才能穿鞋。那些侍女赤着脚,那些侍卫也赤着脚。只有他,脚上踩着靴子。
那眼睛,正看着他。
林宣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旁边押他来的侍卫看了他一眼,顿了一下,忽然说:“跪下!”他没有跪。膝盖没有弯,脊背没有塌。他就站在那里,直直地站着。
那人又要开口,高座上的人抬起手。
动作很轻,像拂去一片落叶。
大殿里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