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他们聊到很晚。
小石头说了很多以前的事,说那些挨饿的日子,说那些挨打的日子,说他会常常想起那个给他银子的贵公子,林宣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林宣没有说自己是谁。
他只是听。
听一个少年,说着他记忆里的一个人。
那是他自己。
可他不想说,也不必说。
他不知道小石头有没有认出他,也许认出了,也许没有。
那不重要。
夜深了,小石头站起来要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。
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你放心,金大贵的事,我会摆平的。”
林宣点点头。
小石头走了。
林宣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夏天的余温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,在巷子里,那个瘦弱的少年跪在他面前,吓得浑身发抖。
那时候,他不知道自己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。
也不知道,某种程度来说,他的命运会也因他而改变。
*
每日黄昏,是林宣最忙的时候。
那些孩子叽叽喳喳地喊着“先生”。他教他们认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一笔一画地教。
这天也不例外。
孩子们散了之后,他蹲在院子里收拾那些散落的笔墨。
柳儿来过,又走了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一篮子石榴放在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
她心里是很感激的,可他不要她。
林宣看着那篮石榴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把那篮石榴拎进屋里。
小石头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穿着便服,没带刀,站在门口喊了一声“林先生”。林宣正在锁门,回过头看见他,笑了笑。
“今天怎么来了?”
“顺路,顺便来看看。”他说。
还是那句“顺路”。
林宣没有戳穿他。
“吃过饭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,出去走走?我请你吃饭吧。”小石侧过脸,挠挠头,脸有些红,不过天擦黑了,林宣也没注意。
“行啊,下次我请你。”
“你别请我吃饭,多给我画两幅就行。”小石头高兴地说。
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水面上,亮晶晶的。两岸的柳枝垂下来,被风吹得轻轻晃着。
小石头走在他旁边,说着公门里的那些琐碎的事,说县衙里新来了个师爷,酸得不行。
林宣听着,偶尔笑一下。
他没有注意到,身后的巷子口,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他们跟了很久了。
走过那座石桥的时候,小石头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林宣问。
小石头皱了皱眉,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巷子越来越深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,这是回林宣住处最近的路,他经常走,从来没出过事。
可今天,不一样。
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,小石头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侧耳听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跑!”他猛地拉住林宣,往旁边一闪。
一支箭从黑暗里射出来,“笃”的一声,钉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,箭尾还在颤着,发出嗡嗡的响声。
林宣还没反应过来,更多的人已经从暗处冲了出来。
刀光闪亮。
小石头拔出了腰间的刀,护在林宣面前。
“走!”他喊,“你先跑!”
林宣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刀,看着那些狰狞的脸。月光下,那些人的眼睛亮得吓人,冷冷的。
他忽然想起那时候,在漠南的那个悬崖边,也是这样的月光。
那时候,有人替他挡了风雪。
现在,又有人挡在他面前。
他拉了小石头一把。
小石头被他拉着,顿了一下。
“一起跑!”林宣说。
两个人转身,往巷子深处跑去。
身后,那些人追上来。
脚步声,混成一片。
他们跑过那些低矮的屋檐,跑过那些紧闭的木门,跑过那些白天里热热闹闹、此刻却尽数关门的商铺的街道。
月亮照在他们身上。
照在他们身后那些追来的人身上。
林宣跑得气喘吁吁,脚上的布鞋跑掉了一只,他来不及捡,小石头回头看了一眼,拉起他的手,拼命往前冲。
“往河边跑!”他喊,“那边有一条船!”
林宣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跟着他跑。
脚底下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,滑得很,他踉跄了一下,又站稳了。
然后,天开始下雨。
起初只是几滴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,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哗啦啦地倾泻下来。
夏天的暴风雨,来得又急又猛。
林宣被小石头牵着奔跑着,他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睛。他抬起手,想擦掉脸上的水。
手碰到脸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那些易容的药粉,正在被雨水冲走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里,是那些被冲掉的药粉,混着雨水,变成浑浊的颜色。
他想遮住脸,已经来不及了。
雨幕里,那些人已经追了上来。
火把的光透过雨帘,落在他脸上。
领头的那个人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盯着林宣的脸,眼睛慢慢睁大。
那张脸,在雨水里,在火光里,明明看不甚分明的,可是在雨水中,白得像玉,秾丽得像画。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,滑过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,滑过那张极致惊艳的脸。
不再是那个蜡黄丑陋的穷书生了。
是另外一个人。
一个他们见过画像的人。
“那是……”领头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是月国王要找的人!”
旁边的人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张脸!那幅画像!月国的王悬赏的那张脸!”
领头的眼睛亮起来,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抓活的!抓活的!”他喊起来,“要的是活口!”
那些人反应过来,呼啦啦围上去。
小石头挡在林宣面前,握着刀,浑身都在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刚才也看见了。
看见了那张脸。
是京里放下榜文的那张脸。
那么好看,那么高不可攀。
那个让他记了这么多年的人。
竟然是皇帝要找的人。
这两个人,竟然是同一个人。
竟然是同一个人!
他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。
可那些人已经扑上来了。
刀光剑影,雨水泥泞。
小石头的刀法不错,可人太多了。他砍倒了一个,又冲上来两个。他拼尽全力护着身后的人,可那些人太多了。
太多了。
有人举着刀要砍他。
“别杀他!”慌乱之中,林宣大喊:“我跟你们走!”
一刀柄砸在小石头的后脑上。
小石头的眼睛一黑,倒了下去。
那些人冲上来,抓住林宣的手臂,把他按在地上,他们把他绑起来,架起来,拖进雨夜里。
“别绑我!”他喊着,“我说了会配合——”
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。
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雨水打在脸上,流进眼睛里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他又被抓了。
又被当成货物了。
又被从一个笼子,拖向另一个笼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