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小石头带着几个兄弟,去了金家。
不是什么大阵仗,就是去“例行问话”。问金大贵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,问他的那些打手有没有欺负老百姓。
金大贵没把他们放在眼里,但是客客气气的,表面上是做足了。
他笑着,端茶送客。
可第二天,他的那些打手,忽然被官府抓了几个。
罪名是“斗殴伤人”——旧案,早就结了,可小石头让人翻出来,重新查。
金大贵开始慌了。
他派人去打听,想知道这个小小的捕快,怎么这么大胆。
打听的结果是,有人撑腰。
那个在河边摆摊的穷书生,和小石头走得近。
金大贵不知道那个穷书生是谁,可他记住了。
他更不知道的是,这个年轻的捕快,虽然官职不高,可在县衙里,连县太爷都要敬他三分。
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只知道他的身份是上面的人定的,那些调令文书,都是从京城直接下来的,县太爷试探过几次,想打听他这原本是个爹娘都没有了的街头小乞儿是如何撞大运的,或者又是有什么隐藏的家族中的人物,和京中什么贵人有交情,小石头只是笑笑,什么都不说。
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县太爷就不敢再问了。
可在金大贵眼里,小石头只是一个多管闲事的捕快。
一个碍事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金大贵坐在书房里,面前坐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,个子不高。
那男子表面上是个行商,一个贩私盐的,做的都是杀头的生意,还是个海盗,金大贵替他们销赃,替他们打探消息,是他们在岸上的眼睛。
“有个捕快,”金大贵压低声音,“最近在查我。我怕他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那中年男子眯起眼睛。
“能查到什么?”
金大贵凑过去,声音压得更低:“他在查我,就是在查您。万一查到您头上……。”
那男子的脸色变了。
金大贵继续说:“还有那个穷书生,天天和他混在一起,两个人走得近,知道的肯定也不少。”
他看着那男子,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。
“这种人,留着就是祸害。”
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金大贵笑了。
那笑容,在昏暗的灯光下,狰狞得很。
那天傍晚,林宣收摊回家。
刚走到巷子口,忽然被人拦住。
几个穿着很寻常,但一看就是好人模样的人,站在他面前,领头那个皮笑肉不笑地说:
“林先生,我们金老爷想请你喝茶。”
林宣看着他们。
他没有慌。
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
领头的笑了。
“那可就由不得你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谁要请林先生喝茶?”
小石头带着几个人,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。
他手里握着刀,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容,冷的。
领头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小石头走到林宣身边,看着他。
“金大贵的人?”他问。
林宣点点头。
小石头笑了。
那笑容,比刚才还冷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金老爷,”他说,“林先生是我的人。动他,就是动我。”
领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还是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那天晚上,小石头和林宣坐在小院子里,喝着粗茶。
“谢谢你。”林宣说。
小石头摇摇头。
“谢什么。也是为了柳儿。”
他虽是这么说,可心里高兴得很,飘飘然的,那喝茶也像是喝酒,他笑起来。
“林先生,你知道吗,我以前是个乞丐。”
林宣看着他。
小石头继续说:“在街上讨饭,偷东西,什么都干。有一次,我偷了一个人的钱袋,被他身边的同行的人抓住了,那人看着不壮,但是抓我就跟抓小鸡似的。”
他端着茶碗,目光有些远。
“那个人……我偷他钱袋的人,他没有打我,没有把我送官,他给了我一块银子,让我去买吃的,其实那块银子够我用一年了,虽然后来,银子被抢了。”
林宣的心里,忽然动了一下。
小石头低下头。
“我以前不叫石恩,我叫小石头。”
“那块银子,够我活一个月。这天下有钱的公子哥那么多,他们都不缺钱,可又有谁会给我那银子呢?换做是别人,钱袋子拿回去,不报官就是很好了,遇到心狠的,生了气,觉得我冒犯了他,动私刑,打断我的手脚——可他就给我了银子,觉得我可怜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宣,眼睛黑黝黝、亮晶晶的。
*
有人白头如新,有人倾盖如故。有些人相识后初时很好经年累月逐渐磋磨掉那些好感,至于最终交恶,而有些人只见了一面,就念念不忘一生。
“林先生,你说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?”
林宣没有说话。
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,桩桩件件,很多细节他都不记得了,但是在江南的那段日子,他记得很分明,那时候一切都似乎还没开始,那时候他从京城跑到了蜀地,从蜀地跑到了江南,跟着冷渊查案子,又自由又新奇的,不亦乐乎的。
那时候的冷渊,也很好。
像一块在春光里被太阳熨热的石头,不烫,也不冷,恰到好处。
那段日子,很美好,很自由,所以,他才喜欢江南的。
一个人对一个地方的喜欢,也许是那个人在那个地方所经历所体验的都是开心的事。
他看着小石头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双期待的眼睛。
他心里说,那个人就是我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笑了笑。
“也许,”他说,“他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好吧。”
小石头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