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站在旁边,听到这话,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裹着那件白色的披风,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脸侧,水珠还在往下滴。他眨了下眼睛,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本来就不想留在这里,他不明白月王的用意,或许他明白,但他宁愿不明白,因为那很荒谬。
月王看着她,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那些温和的东西,一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珊娜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的谎言,衬得上你的身份吗?”
一句,就只有这一句,没有更多地斥责她,也没有更多地揭穿她。
珊娜的脸,一瞬间变得惨白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的嘴唇在抖,手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是,她说谎了,可是他甚至没有调查,甚至没有询问,就断定是她在撒谎,就一意要维护他,只是维护他。
他是看出来了,什么都知道?还是他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,不需要任何证人,只是一味地维护他?如此毫无顾忌地偏爱?
月王没有再看她。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些站在一旁的侍卫。那些侍卫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月王看着他们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。
“本王早就说过,”他一字一顿,“这个花园,闲人免进。”
侍卫们扑通跪了一地。“王上恕罪……”
月王没有听他们说完,他抬起手,止住了那些话。“今日值守的,自己去领罚。”他说,“再有下次,死罪。”
侍卫们叩首,不敢再辩解。
他们知道,王上说到做到。这个花园,从那个齐国人来之后,就成了禁地。王上虽然没有明说,可那些调令、那些巡逻路线的改变,谁看不出来?
只是今天,珊娜郡主带着人硬闯,他们不敢拦。拦了,得罪郡主;不拦,得罪王上。他们选了得罪王上,因为王上至少讲理。可他们没有想到,王上在涉及那个人的事上,会这么强硬。
月王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走到林宣身边。“走吧,”他说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低的,柔柔的,低得只有林宣能听见,“回去换衣裳,别着凉。”
林宣看了他一眼,在这小小的纷争中,月王不问因果地维护他,但他并不开心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了。
走出莲花池院子的时候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珊娜还站在那里,披着他的外袍,浑身发抖。她的侍女们围着她,替她擦水,替她裹披风,可她没有动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,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,无声地,一滴一滴。
那些侍卫还跪在地上,低着头,像一排被风吹折的草。
林宣收回目光,跟着沈峥往前走。
*
回到那座楼,苏娅早已让人备了热水和干净衣裳。月王和他带来的人都还没有走,就站在门外,等着。等林宣换好衣裳,擦干头发,走出来。
林宣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纱衣,头发还半湿着,垂在肩上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那白在水汽的浸润下,莹莹玉润,晔兮如华,肌肤如新剥的荔枝,嘴唇是粉白色的,像被雨水浸了很久的桃花瓣。
林宣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纱衣,头发还半湿着,垂在肩上。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亮。苏娅捧着布巾走过来,正要替他擦头发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接过了那块布巾。
苏娅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见月王站在她旁边。他没有看她,只是接过布巾,走到林宣身后。苏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看了林宣一眼,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侍卫们也退了出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屋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林宣僵住了。他感觉到月王站在他身后,很近,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。那块布巾覆在他的头发上,轻轻地揉着,慢慢地擦着。那动作很轻,很温柔,怕弄疼他似的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“王上,我自己来吧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月王的手在他头发间穿梭,那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耳廓、他的后颈。每一次触碰,都像一小簇火苗,烫得他想躲。他没有躲,他怕他一躲,月王就会做出更出格的事。他只是僵在那里,任由那只手在他头发间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擦着。
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布巾摩擦头发的声音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林宣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。他咬了咬嘴唇,终于忍不住侧过身,抬手按住了月王的手。那只手停住了,布巾还覆在他的头发上。
“王上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,“还是我自己来吧。”
月王没有松手。他的手停在那里,被林宣的手按着,不动,也不退。他看着林宣,那双被铁面具遮住的眼睛里,有一种林宣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温柔,不是克制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让他心慌的东西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可那底下的东西,不容拒绝。
林宣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怕,不是怕月王伤害他,是怕他继续这样对他好,好到让他习惯,好到让他离不开,好到他有一天再也说不出“我自己来”。他松开了手,没有再说。他怕他说了,月王会做出更出格的事,会说出来,会把那些藏在面具后面的、他不敢听的话,一股脑地倒出来。他领受了这份温柔,闭上眼睛,任由那只手在他头发间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擦着。
过了很久,月王忽然开口。“对不起。”
林宣睁开眼睛,没有回头。
“珊娜的事,是我没有护好你。”月王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该想到的。她那样个性格,可我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宣听着那些话,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。
月王在道歉,为珊娜的事道歉,为没有保护好他道歉。可那些话,不像是王对客人的道歉,不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安抚,更像是他一个人,在对另一个他很在乎的人说着心里话。
林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郡主喜欢王上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所以把我当成了假想敌。”
说到“假想敌”的时候,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——假想敌。他用了这个词,就代表他承认月王对他有那种心思。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