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突然被一脚踹开。
咚的一声，发出巨响，震得窗棂都在颤。
是沈峥。
房间里突然无比安静，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空谷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那四个人被这声响吓得浑身一抖，其中一个甚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。他们看见王站在门口，看见那张铁面具底下露出的那双眼睛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倒尽了，像被人抽空了魂。
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，膝盖磕在地上，咚的一声，也不敢喊疼，只是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，头也不敢抬，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林宣躲在床角，衣裳被撕得破破烂烂，露出身体雪白莹润的肌肤，头发散了，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，嘴唇被咬出了血，他抱着自己的膝盖，坐在那里，尽量把自己缩的很小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，他就看了沈峥一眼，那一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，然后低下头，不再看了。
沈峥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一切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铁面具底下的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，不知是什么情绪的，他看了珊娜一样。
珊娜看着表哥，看着他那双眼睛，忽然觉得很心虚，又觉得痛快。她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回来，所以她确实被他抓了个正着，但回来也好，她从来看不懂表哥在想什么，从来走不进他的心里。可这个男人做到了，一个男人，一个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，一个只会装可怜、装柔弱、装无辜的男人。她恨他，可她也知道，她永远不可能像他那样子，永远不可能让表哥用那种眼神看她。
表哥不会喜欢她，也不会爱上她，就因为床上整个人。
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，可她说不出。因为她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想干什么。原本只是想吓吓他，只是想羞辱他？
但确实是这样吗？还是真的想——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，她没往下想下去。
这一次，她甚至连解释都没解释。
沈峥已经冲上前去，一把抓住最近的那个侍卫的后领，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，像拖一袋货物。拳头砸下去，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一拳，两拳，三拳，他没有停，直到那几个人蜷在地上，再也爬不起来。他连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，转过身，走向珊娜。
他看着珊娜，那双眼睛里很冷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恨，是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、透彻的冷。他什么也没说，一巴掌打在她脸上。
那巴掌声清脆，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珊娜的脸偏到一边，耳朵里嗡嗡地响。她的嘴角渗出血来，可她捂着脸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，没有说出话。
但他没再看她一眼。
他走到林宣面前，把外袍解下来，披在他身上。那手在抖，抖得很厉害，那件袍子差点从他手里滑落，他抓住了，又抖着把它裹紧。他的手指碰到林宣的肩膀，那肩膀在抖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像雨打在窗纸上。他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把袍子裹好，领口拢好。
他说了什么呢？他说了“对不起”吗？他说了“没事了”吗？他不记得了。他只是把那件袍子裹紧，把那些露出来的皮肤遮住，把那些他不敢看的痕迹盖住，然后转过身，面对珊娜。
“拉出去——”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。
姗娜的脸色变了，她捂着被打的脸，咬着牙，忽然喊起来，打断了沈峥的话，她的声音又尖又锐：“他们是我的人。是我从部落带来的。你不能处置他们！”
沈峥看着她，看她的目光让她浑身发寒。
“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。”沈峥终于开口， 一字一顿，“谁来都没有用，拉出去，腰斩，处死！”
珊娜的脸色白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那四个侍卫被拖出去的时候，有人开始哭喊求饶。
“郡主救命——郡主——”
珊娜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。她想喊，可她喊不出来。她的嘴张着，可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，卡在喉咙里，发不出来。
豆 “阿古拉，”她喊他的月国名字，“你忘了，你的王位是谁给你扶上去的？我的家族可以让你成王，也可以让你——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沈峥打断她，声音冰冷：“这个王位，我可以不要，这个王，我可以不当。”
珊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。她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，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他不是在威胁，不是在赌气，他是认真的。为了那个人，他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当，可以不当王，可以不要家族，可以不要她。她一直知道，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，看得这么清楚。
沈峥看着她。“但我只要还在这王位上一天，就仍一天是王。你听清楚了吗？”
珊娜被他关在了小楼里。禁足了。
她哪里也去不了，她带来的那些人被处罚的处罚，杀死的杀死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些侍卫把她的侍女和仆从押走，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。那扇门很厚，关上的时候声音很沉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她站在那里，眼泪掉下来，无声的，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。
沈峥把林宣带走了。抱走的，当着所有人的面。他把他抱在怀里，走出了那座小楼，走进了王宫最深处的寝殿。
他抱着他，像抱着一捧花瓣，甚至呼吸得重了，这捧花瓣都会被吹散了。
他把林宣放在自己寝殿的床上，替他盖好被子，动作很轻很轻，怕压到哪片碎掉的花瓣。被角掖好了，又打开，怕掖得太紧了，他会觉得喘不过气。他坐在床边，握着他的手。那只手冰凉的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那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几滚，终于还是挤出来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像铁磨过了石头，又磨过了石头，“我不知道，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……我没有保护好你……”
林宣没有应,他的眼睛睁着，但没有落在他身上，也没有落在任何事物身上，他的眼神似乎在虚空，他睫毛轻轻地颤着，像蝴蝶的翅膀，那上面还挂着细碎的泪珠，一点点，晶莹剔透的，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沈峥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伸出手，把那几滴泪擦掉。手在抖，指腹碰到那湿润的睫毛，像碰到了一片正在融化的雪，凉的，软的，一碰就要碎。
“放我走。”林宣忽然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