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走了两天。
第三天很晚的时候，他们在一处镇子上停了下来。
是一家较为偏僻的客栈，有院子，有马厩，有跑前跑后的小二。
阿史那一行人一路上乔装改扮，于这里显然早有安排，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，领着他们往后院走。院子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净，几株芭蕉种在墙角，叶子肥绿，被晚风吹得沙沙响。
林宣被带进一间屋子，他以为又要像前几日那样，被关在里面，等阿史那送饭进来，等天亮再走。
可这次不一样，他进屋的时候，屋里已经有两个女子在等着了。她们穿着素净的衣裳，低着头，见阿史那进来，齐齐行了个礼，阿史那摆了摆手，她们站起来，看向林宣，那目光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，然后低下去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林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阿史那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眸光闪动了一下，勾了一下唇，“把衣服换了。”他指了指床边。
床上整齐地叠着一套衣裙，鹅黄色的襦裙，嫩嫩的，像初春的柳芽，宫妃色的束腰，细细的带子上绣着暗纹，天水碧色的上衣，清清爽爽的，像雨后初晴的天。
那颜色好看，温柔，是京城贵女们最喜欢的样式，穿在谁身上都会显得温婉可人，齐国的衣冠礼仪之锅，绿肥红瘦，男子当然也可以穿红着粉，可林宣看着那套女子所穿的衣服，那是女子多穿的……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他没有动。
阿史那看着他，没有催，只是站着，等着，他只是说，“穿上，不然你知道会怎么样。”多的话，他不再说，因为那怎么样，也是他乐见其成的，他知道林宣会换，因为他没有选择。
林宣动了一下，伸出了手，算是沉默着同意了，沉默之中，那两个女子走上前来，一个替他解衣带，一个捧着衣裳在旁边等着。林宣僵在那里，像一个木偶，由着她们摆弄。
外袍被褪下，中衣被褪下，那些这几日新鲜的痕迹露出来，两个女子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，只是顿了一下，动作没有停顿，没有异样，她们的手很稳，动作很快，上衣穿好了，襦裙系好了，宫妃色的束腰勒得紧紧的，把他的腰束得细细的，像一掐就会断，那衣裳太合身了，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，从肩到腰，从腰到裙摆，每一处都刚刚好。
衣裳换好了，那两个女子没有退下。
其中一个打开一只小小的妆奁，取出粉盒、胭脂、眉笔，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林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不……”他往后退了一步，穿上女子的衣服，已经是他的极限了。
阿史那抓住了他的手，那手像铁钳，箍着他的手腕，把他拉到桌前，“坐下。”他说，声音并不严厉，可是那底下的东西不容拒绝。
林宣看着那些女子所用的水粉、胭脂、螺钿，那些他从来没用过的东西。
他抬起头看着阿史那，那双眼睛里有恨意，也有屈辱。他已经穿上了女子的衣裳，已经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什么都挡不住的皮肉。现在他还要在他脸上涂那些东西，让他连最后那点“自己”都认不出来。
“我不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阿史那没有说话，只是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，把他按在椅子上，那力气不大，可是林宣挣不开，阿史那另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，迫使他抬起头来，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林宣，幽幽的，意味不明，“听话一点，阿宣，”他说，“否则，晚上你不会好过。”
他放下掐着林宣下巴的手，林宣的头猛地撇过去，他坐在那里，浑身僵硬，两个女子走上前来，一个托着他的下巴，一个拿起粉扑，轻轻在他脸上扑着。
粉是细的，凉的，像雪花落在脸上。胭脂是红的，用指尖点在他颊上，一点一点晕开。眉笔描着他的眉，把原本就好看的眉形描得更长，更弯，像远山，像新月。
他闭着眼睛，睫毛在颤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整张脸白得像纸，可那白在粉和胭脂底下，透出一层薄薄的血色，像雪地里洇开的桃花。
最后一个女子拿起一支细细的笔，蘸了胭脂，在他额心点了一朵花钿。五瓣的，小小的，红红的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笔尖触到他皮肤的时候，他颤了一下，像被烫到了。
“好了。”那女子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只有林宣和阿史那能听见。
阿史那松开他的肩膀，退后一步，看着他。那目光从林宣的眉眼滑到鼻梁，从鼻梁滑到嘴唇，从那朵额心的花钿滑到那根束得细细的腰。
那两个女子也在看，她们低着头，可她们的眼睛在偷偷地看，看见那张脸在胭脂和水粉底下，那些原本就秾丽清冽过分美丽的眉眼，此刻像被月光洗过，又像被春雨润过，艳丽得不像真的。
她们帮人梳妆过无数次，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张脸。可她们不敢出声，只是低下头，把妆奁收好，无声地行了个礼，退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阿史那没有说话，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林宣，看着“焕然一新”的，额心点着花钿、嘴唇嫣红的人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林宣以为时间停了。
然后他走过来，弯下腰，把林宣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林宣没有躲，也没有偏头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睁着眼睛，看着面前的虚空。那目光是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阿史那的手在林宣的耳后停了一下，然后划过脸颊，托起他的下巴，然后俯下身，吻了一下林宣的嘴角。
他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以后你就常作这样的打扮吧，因为你便是我的妻子，我的可敦。”他看着林宣，那目光沉沉的，像暮色，像灰烬底下那点还没有灭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