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近黄昏了。
夕阳从宫墙那头斜斜地射过来,把整条长长的甬道染成一片金红。
出了宫门,马车已经停在那里,阿青和阿墨也等在那里。林宣上了车,车帘落下来,隔开了外面那片金红色的天,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,冷渊那“亲自过目”四个字还在耳边转,。太后看他的那一眼,冷淡的,疏离的,像是隔着什么东西。他知道太后不是恨他……那时他离开京城,太后亲自吩咐过他不要再回京城了,可是世事弄人,他还是回来了。可他但宁愿她恨他,明明白白的恨,比这种怕和怨更直白,恨了就可以躲,怕了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马车出了城,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往侯府方向去,行人很少,现在正是晚饭的时间,晚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他闻着那气息,心里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。
就是在这时,马车忽然停了。
马车猛地一停,车轮在地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,林宣的身体往前一倾,手撑住了车壁。他听见外面传来阿青的声音:“你们是谁——”
话没有说完,就断了。
然后是沉闷的击打声,有人倒地的声音,阿墨喊了一声“侯爷快……”,那声音也断了。
林宣的手猛地攥紧了车帘,刚要掀开,车帘已经从外面被人掀开了。
一只手伸进来,一把攥住他的腰,将他搂紧了怀里,另一只一手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,那手宽阔,滚烫,带着一股他熟悉的、草原上的气息。
他没想到,有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劫人,竟然还是他,阿史那!
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小侯爷,好久不见。”阿史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不高不低,带着笑,那笑声像刀子刮过骨头,让人后背发凉。林宣抬起头,看见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。
他比从前瘦了一些,脸上的线条更硬了,他穿着齐国的衣服,脸也易了容,平平无奇,可是,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,亮的,沉的,像狼,那个声音,也还是从前的样子。
林宣没有挣扎,他知道挣扎没有用,他只是瞪着那双眼睛,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压在那道目光里,阿史那看着他,忽然笑了,“还是这么好看,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布条塞进嘴里,眼睛被蒙上,手脚被绑住,他被扛上了另一辆马车。车轮滚动起来,马蹄声哒哒的,混着暮色,混着越来越浓的夜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听见那些人偶尔说几句话,是漠南话,他听不太懂,可他知道他们往北走。往北,往那个他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。
阿史那坐在他对面,没有说话。林宣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沉沉的,热热的,落在他身上,像一头吃饱了、还在舔着嘴唇的狼。他把自己缩成一团,靠住车壁,明明是炎夏,可他却觉得冷,那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无处可藏。
马车走了很久。中间换了一次马,换了一次车,可那方向始终向北。林宣不知道过了多久,只知道后来天彻底黑了,风开始变凉,开始带着草原上那种荒芜的、干燥的气息。他心里的那根弦,一点一点地绷紧了。
深夜,车终于停了,他被从车里拖出来,塞进一间屋子,眼上的布被扯掉,嘴里的布条也被拿走了,烛火昏黄,照着一张粗陋的木桌,几把椅子,一扇紧闭的窗。阿史那站在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水,递过来。“喝。”
林宣没有接,阿史那看着他,把那碗水放在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不想问我点什么?”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沙哑。
林宣看着他,“你想让我问你什么?你抓我做什么?”
阿史那笑了。那笑容,和从前一样,让人后背发凉。“想你了。”他说。
林宣没有再说话,他只是看着阿史那,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道目光里,阿史那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藏着的恨意,忽然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那手掌心的手指的茧粗糙,带着热意,像从前无数个夜晚……
林宣偏头躲开,阿史那的眼睛亮了一下,笑了一下,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下,收回去,“你还是这么不乖。”他说。
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将林宣拽进怀里,那手臂像铁箍,箍得林宣的肋骨生疼,他低下头,吻住了林宣,那吻是如此急切,如此凶狠,像是饿了太久的狼终于看见食物,先咬住了再说。嘴唇碾着嘴唇,牙齿磕着嘴唇,血腥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,分不清是谁的。
林宣拼命挣扎,推他,踢他,用手肘撞他的胸口,可那具高大宽阔的身体像一堵墙,纹丝不动,他的手被按住,腿被压住,整个人被阿史那困在怀里,像一只被手掌按住了翅膀的蝴蝶,那些记忆涌上来,漠南的王庭,那些怎么也挣不开的夜晚,阿依慕穿着沉红色的袍子,骑着马消失在雪幕里……他浑身开始发抖,一种怎么也巨大的羞愤和怎么都压不住的恐惧涌了上来。他咬破了嘴唇,血渗出来,阿史那尝到了腥味,反而吻得更深了。
“放开——”林宣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涩意,“你放开我!”
阿史那没有放。他吻着他的嘴唇,吻他的下颌,吻他的颈侧。林宣的衣裳被揉乱了,领口敞开,露出锁骨……他的手摸到林宣的腰,手指扣着那根系带,林宣浑身一僵,以为他要解开了,以为又要像从前那样,被压着,被占有,被那些他永远也逃不掉的东西淹没。他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可那根系带没有被解开。阿史那的手停在那里,只是按着,没有动。他的嘴唇从林宣的颈侧移开,埋在他肩上,呼吸急促而滚烫,像一头野兽在拼命压制自己的本能。他抱了很久,然后他松开林宣,退后一点,看着他。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有火光,有灰烬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幽暗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。
“我们难得久别重逢,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也要再培养一些温情,今晚不作弄你,好好休息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他没有再看林宣,站起来,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吹灭了。屋里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薄薄的,凉凉的。林宣听见阿史那的脚步声,走回床边,在他旁边躺下,不是同一床被子,可离得很近,近得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热度,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粗重的,像在拼命忍着什么。
林宣蜷在床角,他没有动,也没有闭眼,他睁着眼睛,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,他不知道阿史那有没有睡着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不知道他明天会做什么,他只知道,他又被抓了,又关起来了,又成了那个人的猎物,和从前一样,和每一次一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