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“儿不敢妄议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不似从前那般洒脱恣肆了,反而有些说不清的怅然。
安南王妃沉默了一会儿,看了他很久,“这两年,多亏了陛下照拂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片暮色,“你找不见了,娘很担心你,是陛下放榜寻你,也是娘向陛下求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陛下是个好人。”
林宣没有说话,他的内心有些震动,他想起那张榜文,想起那些贴满天下的画像,想起那个“直达天听”的落款。他想起冷渊问他是不是跟沈峥“成亲了”时的样子,想起他在湖心岛上上给他看仿照着阙蓝一砖一瓦的宅子时的样子,想起那夜蒙在眼睛上的绸带,想起那只带着夜露的凉意的手,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
“娘知道,你和陛下之间,有些事娘不知道。”安南王妃的声音又响起来,轻轻的,像怕惊着什么,“娘也不想知道。娘只盼着你好。”
林宣低下头。他没有接话,他接不住。
就在这时,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,是靴子落地的声音,不紧不慢的,沉稳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矜贵。林宣抬起头,看见了那个人。冷渊穿着一身玄色的翻领袍子,腰间束着玉带,头发以玉簪束起,清俊如玉树,大太监福延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亦步亦趋,还有几个便服的侍卫,不远不近地散在四周,把回廊的出口守着,不让人靠近,也不显得逼仄,最外一圈,则是寺庙的主持和一个和尚,个个低眉敛目,恭恭敬敬的。安南王妃愣了一下,随即弯下腰要行礼,冷渊快步走过来,虚扶了一把,说“不必了,今日没有君臣”,他在安南王妃面前站定,微微颔首,像寻常人家的晚辈见长辈,他的目光从安南王妃脸上移到林宣脸上,只停了一瞬。
“王妃,朕难得出宫,又是节庆之日,今夜没有宵禁。”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,“朕想请王妃开恩,让阿宣陪朕走走,也重新体会一下民间节庆的热闹烟火。”那话说得谦和,恭敬,且过于恭敬了。安南王妃有点受宠若惊,她看了看冷渊,又看了看林宣,嘴角弯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,你们去吧。”她伸出手,把林宣领口那一点皱褶抚平了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“去吧,早些回来。”
林宣没有看冷渊,他看了一眼母妃,她站在那片暮色里,望着他,他心里涌起一些不知名的情绪,他想说“娘,我不想去”,想说“娘,我想跟您回去"……可他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点了点头,跟着冷渊走了。因为他知道,说了也没有用。
他跟着冷渊走下台阶,走过那几棵古松,走出山门。暮色已经深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,像谁用指腹抹开的胭脂。山下灯火渐次亮起来,一盏一盏,像碎了的星星落在地上。福延和那些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,像一道看不见的墙,把那些热闹的人间烟火隔在外面。冷渊走在他旁边,不远不近,没有说话。他走得不快,林宣也走得不快。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。
夏末的风从山下来,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和天地的火气。他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石阶,数着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、磨得光滑如玉的石板。一级,两级,三级,数着数着,就乱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,也许是在数他和冷渊之间隔着多少步,数不清的,他和冷渊之间隔着太多东西,隔着君臣,隔着帝位,隔着那夜蒙在眼睛上的绸带,隔着那块他认得的、比谁都认得的玉。隔着那些他不敢说、不能说、说不出口的话。
冷渊忽然停了一下,侧过身,让一个提着灯笼跑过去的孩子先过。那孩子仰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林宣一眼,眼睛睁得圆圆的,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被一旁便衣的侍卫吓到了,跑了。
冷渊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往前走,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林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“是吗?”他没有看冷渊。
冷渊没有回答,只是走着,走在他旁边,不远不近,和从前一样,和每一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