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往南走了几日,路上没有再出什么波折。
锦衣卫的人马前后簇拥,阿青和阿墨也跟着。林宣坐在马车里,闭着眼睛,车帘偶尔被风吹开,阳光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他连眼皮都不颤一下。
回到如意侯府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府门大开,阿福站在门口,伸着脖子张望,看见马车远远地过来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他跑下台阶,又不敢扑上去,只是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喊了一声“侯爷”。
林宣下了马车,看了他一眼。阿福看见侯爷那张脸,瘦了,皮肤变得更白了,仿佛一段时间没晒过太阳了,唇色也有些发白,浅浅淡淡的。
他想问“侯爷您去哪了”,想问“您怎么瘦了”,想问“您是不是受苦了”,可他问不出口。他只是跟在林宣后面,进了府,看着他穿过回廊,走过花园,走进那间他住了许多年的屋子。
门关上了,阿福站在门口,心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他没有出声,只是用袖子擦着。虽然对于侯爷这半个月的经历,他什么也不知道,但是他知道,侯爷是受苦了。
林宣在屋里坐了很久,天黑了,没有点灯,因为他不让任何人进来,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落在他身上,凉凉的,他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手,月光下纤长皎洁,白得近乎透明,这只手被绑过,被松开过,被另一只手握过,那手是凉的,带着夜露的温凉,指节修长,骨节分明,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不要想了,他告诉自己,不能再想了。
第二天,冷渊的旨意到了。
是大太监福延亲自送来的,笑眯眯的,说陛下问侯爷安,说侯爷一路辛苦,好好歇息,不必急着进宫谢恩。
赏赐的东西抬进来好几箱,绫罗珠宝、药材补品,一应俱全。
林宣跪着接了旨,谢了恩,站起来,问福延:“陛下……身子可好?”
福海笑着说:“陛下好着呢,就是惦记侯爷。”林宣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想从福延脸上看出点什么,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笑,恭恭敬敬的笑,滴水不漏的笑。
日子又恢复了从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,林宣在府里待着,偶尔应酬,偶尔赴宴,偶尔进宫看望母亲,但是太后没见他。
宫里冷渊照常会差人送人东西,有时是新裁的衣裳,有时候是一本书,书里夹着一张桃花笺,写着“此书写得有趣,你定喜欢”,林宣看着那些纸条上的字迹,清隽疏朗,和从前一样……但是,他想起那夜蒙在眼睛上的绸带,想起那只带着夜露的凉意的手。
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抽屉里,和那些从前的帖子放在一起。他不看,也不扔。
太后病了。
消息传到如意侯府的时候,林宣正在花园里浇花。安南王妃派人来传话,说太后凤体欠安,她要去京郊的名寺礼佛,为太后祈福,问阿宣要不要同去。林宣放下水壶,说“去”。
那日是七夕,乞巧节,女儿家的节日,女儿们可以在这一天向天上的七仙女祈求精进她们的女工,这一次日,街市上总是热闹非凡,女子们穿着新衣裳,三三两两地走着,笑声脆脆的。
卖花灯的摊子一个挨一个,卖胭脂水粉的,卖巧果的,还有卖那种小小的、用彩纸扎的鹊桥相会的摆件。
名寺在京郊,依山而建,古木参天。钟声悠悠地传下来,在暮色里飘散。安南王妃下了马车,理了理衣裙,回头看林宣。
林宣也下来了,穿着月白色的圆领长衫,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丝绦,简简单单的,整个人在天光下,明熙透润的,不可方物,比庭前芍药端雅,又比出水芙蓉昳丽,秀色谁家子,似月云中见,漂亮到难以言明。
安南王妃看了他一眼,不由自主笑起来,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,像他小时候那样,牵着他,走上台阶。
寺里香火缭绕,佛前供着鲜花和鲜果。安南王妃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宣跪在她旁边,低着头,看着蒲团上那圈被膝盖磨出来的印子。
他没有念,他不知道自己该求什么。求平安?他平安了。求自由?他自由了,但也没有自由。求那个人不要再来找他?那个人就算不会来找他,也会等他,用那些送来的东西,那些纸条,那些无处不在的、温柔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思念,等他。
还有,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夜……
礼佛完毕,安南王妃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。
她没有急着走,在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的山。
暮色四合,山色如黛,晚钟一声一声地响着,传得很远。
林宣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安南王妃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轻轻按了按眼角,叹了口气。
“太后这回病得不轻。”她的声音有些低,“太医说是积郁成疾,心中压着太多事了。她这个人,一辈子要强,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,如今身子骨垮了,反倒什么都管不了了。”林宣听着,没有接话。
“你失踪那半个月,”安南王妃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陛下告诉娘,是让你去办一件要紧的差事,不能让人知道,连娘都不能告诉。娘信了。”她看着林宣,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疑惑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阿宣,你真的只是去办差了?”
林宣听了她的话,浑身僵了一下,但是很细微,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山,那些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树影,没有说话,他不能说,不能说他被阿史那掳走了,经历了那番,不能说他被蒙着眼,嘴里塞着玉,被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……
他只能沉默。
安南王妃看着他沉默,也没有再追问。她只是又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花笺,递到林宣面前。
“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,姓沈,今年十七,模样好,性子也温婉。
她母亲和我有些旧交情,前几日进宫请安,还说起……”林宣没有接那张花笺。他只是看着它,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、散着淡淡脂粉香气的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“娘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急。”安南王妃看着他,看着好不养回来些近日又清瘦得下颌都尖了的脸,“你不急,娘……”娘很急……你父王在你这个年纪,你已经会跑了……但她没有说下去,她只是在心底里叹了口气,把那方花笺收回去,叠好,放回袖中。“好,不急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这暮色,“娘不急,娘等你。”
“你觉得陛下怎么样?”她忽然又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