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国的冬天,比齐国更暖,也比齐国更长。
沈峥坐在那座他并不想坐的王座上,看着殿里那些人争论不休。珊娜的父亲声音洪亮,唾沫横飞,指着舆图上某一块地方,说着他朝贡与赋税。珊娜坐在他旁边,穿着繁复的王后礼服,珠翠满头,脸上常常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骄矜而淡然的微笑。
她不再看他了,她不在求他了,也不再爱他了,她只是在等,等他开口,等他说“好”,等他点头,等他彻底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。
他没有开口,没有点头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月国是没有雪的,可是他的心里却像是下了一场绵绵密密的雪,在这雪中,他想起另一个人,想象着他站在雪地里,穿着月白色的狐裘,侧过头,看着雪落下来,对他说,“沈大人”或者说,“沈木头”。
他想起他的眼睛,在雪中,应该尤其地亮,像盛着两汪融化的月光。他想他自己或许不会回答,只是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第守护着聆听着。
那场朝议散了。珊娜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,说“王上辛苦了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的裙摆没有地上,由许多宫女捧着,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他站起来,走下台阶,走出大殿。
那天晚上,他召集来了几个人,都是他的这些年培养的所得不多的亲信了,跟了他很多年,信得过。他们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等着他开口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打算离开月国。”没有人惊讶,没有人问为什么。他们只是点了点头,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他走的那天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只是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,带了一把刀,和那几个人,在一个深夜里秘密地离开了王宫。
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,不想看那座他待了几年的宫殿,不想看那些困住他的琉璃瓦、金顶、白色的墙。他只想往前走,他要回月国,找到他。
从月国到齐国,因着逆风航向,艰苦卓绝,走了将近一个月。海上的风很冷,吹得他脸上那道疤隐隐发疼。他有时候站在船头,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,想起就在半年之前,他也是这样站在船头,等着靠岸,那时候他以为,只要他站在他身边,他就有机会,只要他等得够久,他总会回头看他一眼。
可他等了太久,久到他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,久到他从锦衣卫变成月国王,久到他从王座上走下来,还是没能等到他回头。
船靠岸的那天,是正午。阳光很好,他站在码头上,眯着眼睛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齐国还是和从前一样,热闹的,繁华的,和他记忆里一样。
他从那座南方的港口城市,一路向北,来到了京城,来到了如意侯府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,朱漆的,铜环上系着白布。他的手抬起来,想敲门,又停住了。他看着那两块白布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他喘不过气的感觉。他的手垂下来,站在门口,一动也动不了了。
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守门的门房自然不认识他的,看他杵在那里,赶也赶不走的,于是进去府里通报,想着是不是侯爷的哪位朋友前来吊唁了。
门开了,阿福站在门口,眼睛红肿着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沈……沈公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沈峥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,看着那系在门上的白布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阿福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话。他听见“侯爷坠楼了”,听见“揽月阁”,听见“一个多月了”,听见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砸在他心上,像石头,像冰,像那些他追不上的风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的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条街上的。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揽月阁外面了。
那座高台那些亭台楼阁是皇家私产,他是进不去的,他只能站在外面,抬头看一眼,揽月阁很高,高到那么醒目,即使在外面也能看的清清楚楚。周围那些杏花已经谢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叶子还没长出来。他站在那山坡上,仰头看着对面最高处,风吹过来,凉凉的,吹动他的衣袍,吹动他脸上那道淡去的疤。
他心里那么愤怒,怒火滔天,愤怒于冷渊,愤怒于冷渊没有照顾好林宣,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,才能让林宣坠楼了?到底是为了什么!可是那愤怒又有什么用呢?徒留下悲伤,彻骨的悲伤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宣的时候。他站在挽月楼对面的街角,穿着锦衣卫的衣裳,板着脸,像块木头。
那时候小侯爷从挽月楼里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,说“皇兄真是暴殄天物”。他那时候没有说话,没有笑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、盛着笑的眼睛。他想了很久,想了很多年,想了那些他不敢说、不能说、说不出口的话。
他知道的,他在那时候就喜欢他了,就是那一眼,就是那一句话,一见钟情。
可他什么都没有说,就像他曾经从来也不说一样,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那片空荡荡的暮色里,忽然之间泪流满面。
“阿宣。”他轻轻喊了一声。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,吹过揽月阁,吹过那些凋零逶迤的花,吹过他一个人。
*
春深了,山花烂漫。
沈峥已经走了很久。从月国到齐国,从齐国到那些他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地方,他没有目的地,只是走,用脚步丈量这片山河的每一寸土地。他有时在路边歇脚,有时在荒庙过夜,有时帮人劈一捆柴换一碗粥,有时什么都不做,只是坐在河边,看着水流过去,看一整个下午。他再没有穿回去那身月国王的锦袍,穿着普通的衣裳,背着一把刀,走在人群里,正如那些普通的、落魄的、没人会多看一眼的江湖客。
这一路,他听到许多故事,尤其是今年开春以来,在茶馆里,在酒肆中,在赶路人的闲谈里,在那些他路过的小镇和村庄,他听到一个传说,说江湖上出了一位年轻的大侠,专门劫富济贫、锄强扶弱,会为路边被欺凌的妇人出手、会替丢了牛的老农翻过三座山去寻牛,也会替那些告状无门的百姓出头。
有人说他剑法出神入化,有人说他生得一副好相貌,可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,他只是出现,做了该做的事,然后消失,是一个真正的侠客。
沈峥听着那些故事,没有多想。这世上爱管闲事的人多,仗剑行侠的人也不少,他只是路过,听过,忘了。
可那天他路过一个小镇,在镇口的茶棚歇脚时,听见茶棚老板和旁边一个客商说起,说那位大侠昨日路过此地,替镇西的寡妇讨回了被恶霸霸占的田产,恶霸带着一队人马都被打得满地找牙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客商啧啧称奇,说他远远瞥了一眼,那人穿着一身青衫,长身玉立,别提多好看了,看不真切脸,但看那身形就知道一定是顶好的相貌,只见他收了剑,转身就走,衣角被风吹起来,像要飞走一样。
莫非真是个神仙呐!那客商喟叹道。
沈峥端着茶碗的手,忽然顿住了,不知为何,他的心忽然跳的很快,他抬起头,问道,那位侠客哪里去了。
客商放下碗,打量了一会他,见他不像是寻仇的,便说,往南边去,说是要去江南。
沈峥心里那鼓噪的感觉越发强烈了,他的心跳的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他放下茶碗,站起来,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,然后走出去。他走到镇口,站在那条土路上,朝南看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往南边去了。
还记得那个青羊宫的道长所念得那首诗吗?
一入红尘一相逢,再入江湖再惊鸿。三生石上缘未了,四时花下见春风。
这正正好好,即将是他们第四次相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