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辈,您是谁?”
那人没有回头,只是声音从前面传来,穿过片片青竹叶:“我是他师父。”
林宣愣住了,“冷渊的师父?”
那人嗯了一声。
林宣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问不出来。
那人忽然停下脚步,他回过头,看着林宣,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遇见你吗?”
林宣摇摇头。
那人看着远方,看着那一片雾气蔼蔼的群山,“他这一生,要来人间走一趟。”他说,“从死里来,往活里去。从活里去,往死里归,心死则道生。”
林宣听不懂。
那人继续说:“他要体会这人间最极致的富贵,最极致的贫穷,最极致的爱,最极致的得到,最极致的失去。在这其中,要看看他,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本心。”他顿了顿,回过头,看着林宣,“可他没能过情关。”
林宣愣住了。
那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他的情关,就是你。”
林宣站在那里,看着那人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竹林里起风了,竹叶相击,一时间声音萧萧飒飒,清清肃肃。
骤然听到这样一句话,林宣没有动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人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走在山路上,一前一后,林宣跟着那个人,走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前辈,冷渊他……本来可以当神仙吗?”
那人的脚步顿了顿,他回过头,看着林宣,那双眼睛里,有一点意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林宣淡淡地说。
那人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让林宣觉得,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他本来可以当神仙。”
“真的?”
那人看着他,“你不信?”
林宣想了想,笑了一下,说:“这世上哪有神仙?会向世人说自己是神仙的,要么是沽名钓誉之徒,要么是有所图谋的骗子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笑得在这漫山的竹林里,像是个疯疯癫癫的怪人。
林宣看着他笑,有点不解。
“前辈?您笑什么?”
那人直起腰,擦了擦眼角。
他看着林宣,目光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。
像是欣赏,又像是意外。
“他本来可以当神仙,”他说,“但是现在,他只能当三世的凡人了。”
林宣皱起眉头,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前辈觉得,是因为我吗?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不是因为我。”林宣说。
那人的眉毛微微挑了挑。
林宣继续说:“是因为他自己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那人,“他自己的心。”
那人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林宣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: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他爱上的是我的皮相吗?如果是,这世间比我好的皮相、和我像的皮相,有那么多。他为什么不去爱他们?他爱上的是我的心吗?如果是,他应该满意我,接受我不可能爱上他,接受我不愿意被束缚的心意,而不是束缚着我,混淆了我的记忆,让我忘记很多事情,让我觉得我爱他。”
他看着那人,眼神有些沉静。
“他爱上的,其实是他自己的心生出的幻想。”
“他想让我满足他的幻想。”
“所以,是因为我吗?”
林宣说着,摇摇头,自己回答自己的疑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是因为他自己的心。”
那人听着,听着,忽然又笑了,这回的笑,和刚才不一样,不是疯癫的,不是意外的,是欣赏的,是欣慰的,是那种看见了一块璞玉、发现它比想象中更珍贵。
他习惯性地抬起手,想捋一捋胡子,捋了个空,他愣了一下,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笑了。世间千百种相,有时候,他也会忘记了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。
“你当我徒弟吧。”他忽然说。
林宣愣住了。
“啊?”
那人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笑意,“你当我徒弟。”
林宣眨眨眼,“当你的徒弟有什么好处?”
那人想了想。
“能当神仙。”
林宣皱起眉头,“当神仙有什么意思?”他说,“要经历种种考验,要过什么情关欲关,那些都很难。”他想起冷渊,想起朱璟,想起那些与其说是被他困住不如说是被自己困住的人,“还不如当大侠。”
那人挑了挑眉,“大侠?”
林宣点点头,“对,大侠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劫富济贫,锄强扶弱。解救被山贼抓走的姐姐妹妹。四海之内皆兄弟,路见不平一声吼,该出手时就出手。”他说着,他想起自己也曾在阙蓝的酒馆里这样吹牛,他想着想着,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,和从前一样,亮晶晶的,没心没肺的,可那亮里,又多了一点什么。
是释然。是放下。是轻松。
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,有纵容,有欣赏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当大侠。”
林宣愣了一下,“真的?”
那人点点头,“真的。”
林宣笑了,真正的笑,“那师父,我们要去哪儿?不过在当世外高人之前,我还得回去看看我的娘亲,告诉她,我还活着,希望这段时间,她不要太伤心了,或许,还有阿福,阿青阿墨,可是,知道的人也不能太多了……”他说着,率先往前行去,像是重新拾起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和热望,那么鲜明。
那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一下,然后才举步前行。
春风吹过了人间,吹过了大地,使草变绿,使竹变青,使天变蓝,使心变暖,使光变酥,使那些飞往南方的飞鸟,又飞了回来。
正如同春夏秋冬的四季轮回,这世间的许多事情,亦都在轮回,一遍又一遍。
“阿宣。”他喊他。
林宣回过头,“前辈?”
那人走过去,与他并肩,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我教你剑法。”
林宣眼睛亮了,“真的?”
那人点点头,“真的,冷渊的剑法也是我教的,说起来,他是你的师兄。”
林宣想了想,沉吟了一会,眉目舒展开了,他忽然问:“那我真的能当大侠了?”
那人笑了。
“能。”
“能劫富济贫?”
“能。”
“能解救被山贼抓走的姐姐妹妹?”
那人看着他,目光里全是笑意。
“能。都能。”
林宣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问:
“前辈,您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想了想。
“名字啊……”他抬头看着天空,“太久没人叫了,快忘了。”
林宣眨眨眼。
“那我叫您什么?”
那人低头看着他。
“叫师父吧。”
林宣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师父。”
那两个字,轻轻的,脆脆的,落在这无限的春光里。
那人听着,嘴角弯了弯。
“嗯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,路还很长,远处,有山寺的钟声传来,悠远,绵长。像是天地在为他们送行。
又像是天地在问,什么是命运?人真的能逃脱自己的命运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