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,是在六岁那年冬天。
那年他得了眼疾,见不得光。太医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,要好生养着,不能见强光,不然就会流泪。
于是他被安置在最深的宫殿里。
那殿宇年久失修,平日里没什么人来。窗格的雕花很密,透进来的光被切成细碎的、斑驳的影,落在地上,像一地金鳞。
黄昏的时候,日影西沉,那些光影变得格外温柔。
他坐在窗边,用那双总是不太舒服的眼睛,看着那些光影一点一点移动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一个穿青衫的青年,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殿门口。
那青色很浅,像是初春新发的柳芽。衣裳薄薄的,在这样冷的冬天里,他却一点不觉得冷似的。
青年走进来,走得慢慢的,一步一步,踩过那些碎金一样的光影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。
好漂亮。
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。
那人墨黑的长发没有束冠,只用一根桃花枝随意绾着。那枝条上竟开着桃花,粉粉白白的一簇,在这冬日的黄昏里,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。
冬天……还有桃花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那个人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笑意。
像春光一样的笑意。
“这一世,”那人开口,声音清清朗朗的,像山间的溪水,“你会很辛苦。”
他愣住了。
那人继续说:“别害怕。到时候,我会来接你的。”
他不太懂那人在说什么。
可他觉得那声音好熟悉。
好像……上辈子听过?
那人又说:“好好当皇帝。要关爱百姓。”
他眨了眨眼睛。
“我的师兄,”那人说着,嘴角弯起来,“原本就是清风明月一样的人。当皇帝,也当为尧舜呢。”
他看着那张笑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,忽然觉得眼睛一酸。
泪就流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眼疾。是因为……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他只是看着那个人,一直看着,眼泪流了满脸。
那人伸出手,轻轻擦了擦他的眼泪。
那手温温的。
“别哭。”那人说,“我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,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,比一地的碎金还亮。
然后他走了,消失在黄昏的光影里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,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真的当上了皇帝。
很小就当了皇帝,坐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上,听那些大臣们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。
他记得那个人说的话。
“好好当皇帝。要关爱百姓。”
他努力做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,读到深夜还不肯歇。大臣们说他勤政,说他仁厚,说他是个好皇帝,可没有用。
朝堂上有权臣把持,边疆有强敌环伺,官商勾结,卖国求荣,国库空虚,而百姓则民不聊生。皇权早已被架空了,他一个人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拼尽全力,也只能让这艘破船沉得慢一些。
他的眼疾一直没有好。
见光就流泪,风吹也流泪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眼泪也会自己流下来。
太医说,是思虑过度,伤了肝气。
他知道不是。
他只是……想哭。
想那个人。
想那抹青色的身影,那根桃花枝,那句“我会来接你的”。
三十岁那年,敌军攻破了宫城。
他站在那座最深的宫殿里,听着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还是那个殿。
还是那个黄昏。
还是那些碎金一样的光影。
他忽然笑了。
他想,他终于可以去见他了。
他把剑架上脖子的时候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师兄。”
他愣住了。
那声音……
他回过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青衫,墨发,桃花枝。
和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。
一点没变。
那人走进来,走到他面前,笑了笑。
“我来接你啦。”
他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不是因为眼疾,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。
他放下剑,那人伸出手,轻轻擦了擦他的眼泪。
那手温温的。
和二十四年前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哑的,“你是谁?”
那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。
“我叫林宣。”他说,“你的师弟。”
他愣住了。
林宣。
林宣。
林宣。
他想起来了。
想起来了。
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事,那些他以为只是梦的事,那些刻在骨头里、流在血里的事,都想起来了。
他看着他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笑意。
“阿宣。”他喊他。
林宣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看着他,一直看着,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点点头,跟着他,走出这座殿。
外头火光冲天,喊杀声震耳,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,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一下的。
和阿宣的脚步声,叠在一起。
他们走过长长的甬道,走过那些燃烧的宫殿,走过那些逃窜的人影,没有人看见他们,没有人拦住他们,因为他已经死了,他的尸体横陈在金銮宝殿上,而他的灵魂跟着身边的人,就这么走着,走进夜色里。
走到一片竹林里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亮。
竹叶上落着薄薄的霜,在月光下闪着银光。
他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阿宣。”
林宣回过头。
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他说。
林宣点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林宣笑了笑,“每一世,我都看着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林宣继续说:“第一世,你是个有作为的好皇帝。第二世,你是一个普通的皇帝。这一世,你是亡国之君。”
他的眼睛湿了,“你都看着?”
林宣点点头,“都看着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?”林宣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是他的命。
三世的帝王,是他的命。
他必须走完。
才能回来,才能见到他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阿宣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现在……可以叫你师弟了吗?”
林宣笑了,那笑容,和年少时初见的黄昏一样,“你一直都是。”他说。
他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又湿了。
可这回,也不是因为眼疾,是因为高兴。
林宣走在前面,回头朝他笑了一下,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师父还在等我们。”
他点点头,跟着他,走进那片竹林。
月光照着,竹叶沙沙地响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阿宣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……师父?”
林宣回过头,冲他笑了笑。
“对。师父。”他说,“他现在是我师父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是你师兄,还是你师弟?”
林宣想了想。
“都是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的师兄,也是我的师弟。”
他笑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越走越近,然后一起走进那月光里。
走进那竹林的深处。
那月光下的竹林里,师父还在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