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,平原上一片苍茫。草啊树啊,都开始发黄发枯。
风从老远的地方刮过来,带着股干草味儿,还混着泥土的腥气。天高得很,蓝得有点发白,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是谁随手撕了几团棉花扔上去的。这地方一眼看不到边,那些起伏的小山丘安安静静趴在地上,跟睡着了似的,脊背一样拱起来。
宁也站在野草里,草快到他膝盖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不对,这不是他的手。
他的手没这么细,也没这么白,骨节不会突成这个样子。这双手一看就没干过重活,皮肤薄得底下那些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攥了攥拳头,那点力气小得可怜。
“操。”他轻声骂了一句。
声音也不是他的。比他自己那个声音细一点,软一点,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半大小子。
宁也闭上眼,使劲回忆。
实验室的白炽灯,不锈钢台面上摆满的种子样本,地震来的时候头顶的灯管晃来晃去,培养皿从架子上噼里啪啦往下掉——这些画面全在他脑子里。他记得自己往桌子底下扑,然后地板裂开了,整个人掉进一片黑。
再醒过来,就到这儿了。
他睁开眼,又环顾了一圈四周。平原苍苍茫茫,草木枯黄,没路,没人,没房子,连个文明社会的影子都没有。就只有天、地、风,还有远处那片黑乎乎的林子在。
宁也深吸一口气,再慢慢吐出来。
慌也没用,他心里清楚。今年二十四,农学院出来的,后来又自己学了点基础医学和工程。朋友们总说他“啥都知道一点”——植物、草药、石头、泥土,什么都想琢磨透。现在这些知识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。
他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板。
瘦。瘦得厉害。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锁骨那里凹进去两个坑,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。这身体不是他的,可他现在只能凑合用。衣服也烂得差不多了,就剩几条布挂在身上,挡不住什么风,也遮不住什么地方。
宁也叹了口气,弯腰捡了几片宽树叶,拿草茎串了,勉强围在腰上。丑是丑了点,总比光着强。
直起腰的时候,腿有点发软。
这身体底子太差了,跟一棵没扎住根的草似的,风大点就能给吹跑。他得找吃的,找水,还得找个人问问这到底是哪儿。
远处传来一声嚎叫。
宁也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
那声音很低很沉,拖得老长,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放出来。不是狗,是狼——或者比狼还大的东西。声音从林子那边过来的,隔得挺远,在这空旷的原野上传得特别清楚。宁也竖着耳朵分辨了一下方向,至少还有两三里地,暂时没危险。“暂时”这俩字让他心里一阵发毛。
不能待在这儿了。
宁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。野草划着小腿,又痒又疼。他走不快,这身子太虚了,走了没一里地就开始喘。他又不敢停,鬼知道那些嚎叫的东西会不会突然拐过来。
一边走,他一边留心周围。
平原上的草大多是禾本科的,中间夹着些菊科和豆科。他认得出几样能入药的,但眼下用不上。他得找水——有水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人。
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,心里估了个方向,然后朝着地势低的地方走过去。
走了一会儿,草渐渐矮了,地上开始冒出些石头。碎石,不大,棱角都被风磨圆了。宁也弯腰捡了一块,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有块石头总比空手强。
又走了一阵,他听见了水声。
很轻,很细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流。宁也蹲下来,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,然后站起来顺着声音找过去。
是一条小溪。
水不深,刚没过脚踝,很清。溪底的石头干干净净,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。宁也趴下去,用手捧了一捧,凑到嘴边抿了一口。
不咸,也没怪味,能喝。
他这才大口大口灌起来,喝到胃里发胀才停下。水挺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,但身体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确实压下去不少。
喝完水,他在溪边坐下了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开始变暗。平原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条条黑蛇在地上爬。宁也知道,天黑之前必须找个地方过夜。
他站起来,顺着溪流往下游走。
下游地势更低,植被也密一些。有几棵柳树和杨树,树干不算粗,枝叶还挺茂盛。要是能爬到树上过夜,至少不用怕地上的野兽。
宁也挑了棵分叉比较低的柳树,试着往上爬。
第一下,没上去。手上没劲,脚也蹬不住。
第二下,上去了一点,又滑下来了。
第三下,他咬着牙,用膝盖夹住树干,一点一点蹭了上去。爬到第一个分叉的地方,整个人挂在树枝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这身体真他妈弱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喘够了,他骑在树枝上往下看了一眼。离地面大概两米多,不算高,摔下去也够呛。他靠着树干,把怀里的石头拿出来攥在手里,然后缩成一团。
天黑得很快。
平原上没有灯,也没有月亮,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,密密麻麻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。好看是好看,宁也现在压根没心思看。他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。
风在吹,树叶沙沙响。
远处又传来嚎叫声,比之前近了一些。
宁也把石头攥得更紧了。
他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活过去。这身体太弱了,这地方太陌生了,他什么都没有——没工具,没武器,没吃的,没同伴。只有脑子里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知识。
宁也。
活了二十四年,从小到大学什么都是自己琢磨,没人手把手教过他。能考上农学院,能自学医学和工程,能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脑子里,靠的就是不认命。
不认命。
宁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星星,在心里把这仨字默念了三遍。
不认命。
风越来越大,树枝开始摇晃。宁也抱着树干,把脸埋进手臂里,等着天亮。
他知道,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