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也那晚在树上窝了一整夜,压根没合过眼。
倒不是不想睡,是真不敢。每次眼皮快耷拉下来的时候,远处就会传来一声嚎叫,忽远忽近的,弄得他神经一直绷着,根本放松不下来。风大了,树枝就晃得厉害,跟摇篮似的,他得死命抱住树干才不至于掉下去。风一小,四周又安静得瘆人,跟坟场没两样,连自己心跳声都震得耳膜疼。
天快亮那会儿,他实在撑不住了,迷迷糊糊打了个盹。
结果是被冻醒的。
初秋这地方早晚温差大,太阳还没露脸,空气冷得跟掺了冰碴子似的。宁也牙打了几下颤,从树上滑下来,腿一软,差点摔地上。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,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,然后走到溪边趴下去灌了几口水。
水太凉了,胃里一阵抽抽。
他直起腰四下看了看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橘色,平原上还飘着一层一层的雾气,贴着地面没散。远处那片林子黑糊糊的,像一张大嘴张着。
宁也攥了攥拳头。
走吧。
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,但留在原地肯定是等死。得找到人,找到部落,随便哪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地方都行。
他顺着溪流往下游走——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靠谱的法子。水是命根子,有水的地方就有动物,有动物的地方就有人。至少,机率大一些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太阳出来了。
金光从东边铺过来,把平原上的雾气一片片撕开。宁也眯着眼,感觉身上终于有了点热气。他走得慢,一直没停。这身体太虚了,走几步就得喘,喘完了接着走。不敢停,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看见前方有烟。
细细的,白白的,从一片矮树林后面升起来,风一吹就散了。不是山火——山火的烟又黑又浓又大一片。这是灶烟,有人生了火。
宁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有人。
他加快步子,几乎是小跑着往那个方向去。腿疼,肺疼,肋骨跟要裂开似的,顾不上了。只知道那个方向有人,有火,有活命的机会。
穿过那片矮树林的时候,他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宁也停下来喘了几口气,然后慢慢走出去。
眼前是一个部落。
不算大,十来个兽皮棚子围成一圈,中间有堆篝火还冒着烟。几个女人蹲在火边,拿着石刀削什么东西。几个孩子光着脚在地上乱跑,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兽皮。还有几个男人站在棚子边上,手里攥着骨矛或石斧,正上下打量他。
宁也举起双手,手心朝外。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他说。
没人搭理他。那些人盯着他,眼神里有好奇,有警惕,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一个干瘦的老头从最大的棚子里走了出来。
老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骨项链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。脸上皱得跟风干的果皮似的,涂着暗红色的纹路,从眉心一直画到下巴。手里拄着根木杖,杖头绑了几根羽毛和一小块骨头。
老头的眼睛是灰的,浑浊得像没洗干净的水。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宁也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翻了一遍。
老头走到他面前站定。
周围的部落民全不说话了,连小孩都安静下来。风吹着棚子顶上的兽皮,噗噗地响。
老头伸出右手,慢慢探向宁也的额头。
那根手指干得跟树枝一样,指甲又长又黄。宁也没躲——他知道,在陌生部落里,躲或者反抗都可能被当成敌意。
老头的指尖落在他额头上。
冰凉。
老头嘴唇动了动,念叨了几句什么,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然后手缩了回去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生气,也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老的排斥。
“无图腾。”老头说。
宁也听懂了这句话,也听懂了老头语气里的那种审判味道。
老头转过身,对着部落里的人说了一通话。宁也连蒙带猜拼出了个大概意思——这个人不属于这儿,没资格留下,是不祥的东西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
一个女人赶紧把孩子拉到身后。一个男人把石斧握得更紧了。一个年轻女人看了宁也一眼,被旁边的男人拉走了。
宁也张了张嘴。
“我只是路过,”他说,“我需要水和食物,我可以换,我——”
老头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无图腾。”老头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大,“灵魂不属于这里。”
“不属于”这三个字,宁也听得明明白白。从老头的眼神、周围人的反应、空气里那种冷冰冰的拒绝劲儿里,他全听明白了。
他不被接受。
老头冲旁边一个壮年男人说了几个字。那男人点点头,走过来抓住宁也的胳膊,往部落外面推。
宁也没挣扎。
他知道挣扎没用。这身子那点力气,连个普通部落女人的手指头都掰不开,更别说跟这些天天打猎的汉子对着干了。挣扎只会死得更快。
他被推到部落边上。
壮年男人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另一个男人走过来,把一块兽皮和一把石刀收走了——那是宁也刚才在地上捡的,本来想拿来换点吃的。那男人把东西拿走的时候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宁也就这么被扔在那儿了。
没吃的,没水,啥也没有。只有风,从他身上那些破布条中间穿过去,凉飕飕的。
他站在部落边缘,看着那些人回到各自的棚子里,回到篝火边,回到他们自己的日子里。没人再看他,好像他根本不存在,好像他从没来过。
宁也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不到一百步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是石头砸在地上的声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一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捡另一块石头,旁边站着他妈,那女人也没拦着。
宁也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了很远,远到那个部落的棚子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儿,远到那堆篝火的烟都散没了。才停下来,靠着一块石头坐下。
腿在抖,手也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——是因为饿,因为伤口感染,因为发烧。也因为,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:在这片土地上,他是不应该是存在的。
“无图腾。”
他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个词。不知道图腾到底是什么,没有图腾就意味着不被任何部落接纳,不被任何人承认。比死人还不如——死人至少还有尸体,还有族人会埋。他什么都没有。
宁也闭上眼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又想起实验室的白炽灯,想起那些整理到一半的种子样本,想起同事们围在一起吃外卖的样子。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可他还是站起来了。
不认命。
宁也咬着牙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腿疼得厉害,头也晕,胃里像烧着一团火。他站起来,看了看太阳的方向,继续往前走。
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也许还有另一个部落,也许啥也没有。必须往前走。
因为停下来就是死。
他走了一整个下午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。他没找到任何部落,也没看到任何人的痕迹。只有草、石头、风,还有越来越暗的天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找到一棵歪脖子树,缩在树根底下,把身体蜷成一团。
没火,没吃的,没水。啥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,听着远处的嚎叫声,等着天亮。
这一夜,比前一晚更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