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第二天,宁也膝盖上的伤口感染了。
肿得不成样子,膝盖比大腿还粗,皮肤绷得亮晶晶的,拿手一按,底下明显有液体在晃。他试着走了几步,每动一下,膝盖里头就跟有刀子在那儿刮似的,疼得他满头冒汗。
他还是不能停。
捡了根树枝当拐杖,一瘸一拐地往前挪。方向?鬼知道。他只知道不能待在原地,原地就是等死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在走,太阳到头顶了他还在走。等到太阳偏西,他终于撑不住,直接倒了下去。
宁也趴在地上,脸埋进土里,大口大口喘气。嘴里全是土腥味,嗓子干得跟要裂开一样。他试了试撑起身体,手肘刚离开地面,又软塌塌地耷拉下去了。
他就那么趴着,不太想动了。
脑子昏昏沉沉,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做梦。好像看见实验室的门开着,灯也亮着,桌上摆着那些没整理完的种子样本。他想走进去,可腿怎么都迈不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了水声。
不是幻觉。真真切切的水声,就在不远的地方,叮叮咚咚的,跟有人弹琴似的。
宁也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。十来步外头,有一条小溪。水面不宽,很清,能看见底下白色的石头。
他开始往那边爬。
用手肘撑着,一条腿拖着,一点一点往前蹭。草叶子划着他的胳膊和脸,石头硌着肋骨和胯骨,他压根不在乎。眼里只有那条小溪。
爬到溪边的时候,他已经彻底没劲儿了。
脸贴着水面,嘴一张,灌了两口。水挺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就趴在那儿,下巴搁在溪边的石头上,一半身子泡在水里,一半搁在岸上。
水很舒服。
凉丝丝的,慢悠悠地从身上淌过去。膝盖上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被带走了一点,额头上的滚烫也退了一点点。他想,就这么趴着也挺好。
不用再走了,不用再找吃的了,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。就趴在这儿,让水流着,让天黑着,让一切拉倒吧。
意识开始糊了。
眼前的光影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颜色,水的蓝、草的绿、石头的灰,搅在一起,跟被人泼乱的颜料似的。声音也越来越远,水声、风声、远处的嚎叫,都像隔了一层厚棉布,闷闷的,听不真切。
他又想起实验室。
白炽灯的光是冷的、白的,照在不锈钢台面上会反光。那些种子样本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,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。还没整理完呢。
这个念头闪了一下,然后就什么都没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可能也就几口气的工夫,也可能过了好几个时辰。宁也已经分不清了。意识跟一盏快灭的灯似的,忽明忽暗,随时都可能彻底熄掉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幻觉。是真真切切的、很沉很重的脚步声,踩在地上,每一步都带着分量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宁也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视线糊得跟隔了层雾似的。只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很大,很宽,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和太阳之间。那个人逆着光,身上好像镀了一圈金边,脸看不清,衣服也看不清,就看见那个巨大的、结实的、满身是劲儿的身影。
那人蹲了下来。
宁也感觉到一只手探向自己的鼻子底下。那根手指很粗,骨节很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皮肤糙得像砂纸。落下来的时候特别轻,轻得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。
“还活着。”
声音很低很沉,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,跟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的动静差不多。
宁也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救救我”,想说随便哪句话能留住这个人别走。喉咙里火辣辣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是犹豫要不要管这闲事?是盘算救这个人值不值?还是已经在琢磨怎么处理这具快死的尸体了?
然后,那个人动了。
他伸出手,把宁也从地上捞起来,跟拎只小鸡似的,夹在胳肢窝底下。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点粗鲁。宁也被这么一颠,肋骨撞在那人腰侧,疼得闷哼了一声。
那只扣在他腰上的手,力气拿捏得刚好。
紧到不会滑下去,又没紧到让他喘不上气。
宁也的脸贴着那个人的胸口。隔着粗糙的兽皮,他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度——那是一个活着的、健康的、强壮得跟野兽一样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。跟溪水的冰凉完全不同,跟夜里旷野的寒风也完全不同。
那是生命。
滚烫的、蓬勃的、没半点犹豫的、活生生的生命。
宁也听见了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沉稳,有力,一下一下,跟擂鼓似的。那种有底气的、笃定的、知道自己还能活很久的心跳。
在这个心跳声里,宁也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不是放弃,是把命交出去了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要被带去哪儿,不知道等着他的是食物和水,还是另一个部落的排斥和驱逐。他已经没力气想了。
他只记住了那个心跳。
滚烫的,像冬天里的火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