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也在石棚里又闷头坐了好久。
外头的吵闹早就散了。那些孩子被烈戈吼跑之后,再也没敢回来。女人们继续蹲在篝火边干活,偶尔往这边瞟一眼,没人走过来。矮墙边磨石斧的那俩年轻男人也收了工,扛着斧子去别处了。
整个苍狼部落好像没人记得还有他这么个人。
宁也靠着石壁,把兽皮拉到腰上盖好,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膝盖。肿消了大半,走路还是疼。他试着弯了弯腿,骨头缝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磨,又酸又胀。他把腿伸直,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。阳光从石棚的缝里漏进来,在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,暖得他有点犯困。
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烈戈的。烈戈走路那动静很沉,跟砸地似的,每一步都有分量。这个脚步声轻得多,又碎又急,像小溪里的水在石头上蹦。
宁也睁开眼。
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石棚门口,手里端着个木碗。
看着二十出头,比烈戈小几岁,眉眼跟烈戈有几分像——同样的深眼窝、高颧骨,但五官柔和多了,笑起来应该挺好看。她穿了条鹿皮裙子,头发用根草绳扎在脑后,露出一张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干净脸。
手里那碗东西冒着热气。
“你醒啦?”她说。
宁也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她的出现愣住,是她的语气——部落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冷的,跟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似的。这女人的眼神不一样,里头有好奇,有善意,还有那么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嗯。”宁也点了点头。
年轻女人弯着腰钻进石棚,把木碗搁在宁也手边,然后蹲下来歪着头看他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来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不像别人那样躲着他。
“我叫青芽,”她说,“烈戈的妹妹。”
宁也看着她,把这名字记在心里。青芽。烈戈的妹妹。
“你叫什么?”青芽问。
“宁也。”
“宁也。”青芽跟着念了一遍,发音比烈戈准点,还是带着口音,像含了块糖在说话,“你是从哪儿来的?你这衣服好奇怪,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料子。你是哪个部落的?你怎么一个人倒在溪边?你——”
“青芽。”
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外面插进来。烈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石棚门口,手里拎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,鹿皮短衣上沾着血。他看着青芽,眉头微微皱着,说不上是生气,肯定也不是高兴。
“你在这儿干嘛?”烈戈问。
“给客人送汤。”青芽理直气壮,“你又不给人家吃东西,人家都饿坏了。”
烈戈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青芽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走到石棚门口从烈戈身边挤过去。经过他旁边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宁也一眼,眨了眨眼。
然后她对烈戈说了句让宁也记了很久的话。
“阿哥,他不是坏人。”
烈戈没吭声。
“他只是长得跟咱们不一样。”青芽又说,“不一样又不是罪。”
烈戈还是没吭声。他把兔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看着青芽,眼神里有点无奈,还有点拿她没辙的纵容。
青芽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宁也说:“汤趁热喝,凉了就腥了。”
宁也点了点头。
青芽的背影消失在几个石棚之间,风把她扎头发的草绳吹得晃了晃。
烈戈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兔子挂到石棚外头的架子上,然后弯腰钻了进来。他没看宁也,径直走到角落里坐下,拿起一块石头和一根骨头开始磨。石片和骨头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石棚里来回弹,沙沙沙,沙沙沙。
宁也端起那碗汤。
木碗很糙,表面坑坑洼洼的,摸着刺手。汤很香,兔肉加野菜煮的,上面飘着一层油花。宁也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烫。鲜。肉味在嘴里炸开,野菜的清香味跟在后面,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。
宁也又喝了一口,再一口。小半碗下去,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洋洋、胀鼓鼓的,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好像也被压下去一些。
“慢点喝。”烈戈突然来了一句。
宁也的手顿了一下。
烈戈没抬头,还在磨那根骨头,声音闷闷的,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:“烫。”
宁也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人低着头,目光全在手里的骨头上,眉头微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的侧脸比正脸还硬——颧骨那条线跟刀削的似的,下颌角的棱角像石头的棱角,整个人像座还没雕完的石像,糙得很,硬得很,一点多余的弧度都没有。
他的手磨骨头的时候,动作很轻。
宁也收回目光,继续喝汤。
喝完最后一口,把木碗放到一边,靠着石壁,盯着棚顶的木头。木头很粗,没刨过,树皮还在上面,一道道的纹路跟老人手背似的。
“青芽说我不是坏人。”宁也说。
烈戈磨骨头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嗯。”就一个字。
“她说得对吗?”宁也问。
烈戈没回答。他把骨头翻了个面,换了块石头继续磨,沙沙沙的声音在石棚里响着。
宁也没再追问。他闭上眼,把那碗汤的余温留在胃里,把青芽那句“他不是坏人”留在心里。
他不是坏人。
宁也来苍狼部落没几天,他看出来了。烈戈不会说话,不会表达,脸上永远挂着那副凶巴巴的表情。他只会行动——分兽皮、涂药、喂肉、吼那几个孩子——每一件都在说:我护着你。
只是他不会用嘴说。
宁也想到这里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活了二十四年,见过太多会说话的人了——说得天花乱坠,说得掏心掏肺,说得你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善待。那些人说的话,多半都是空的。
而这个不会说话的人,做过的每件事,都是实的。
石棚外面又传来脚步声。青芽又来了,这回手里端了个石碗,碗里装着灰绿色的糊糊,闻着有股苦味。
“药,”青芽把石碗递给宁也,“阿哥让我熬的,治伤口的。”
宁也接过碗,看了看那糊糊,又看了看烈戈。
烈戈低着头,还在磨那根骨头,耳朵尖又红了。
宁也没戳穿他,端起碗,把那苦得要命的糊糊一口一口咽了下去。
“苦。”他说。
“苦就对了,”青芽笑着说,“阿哥说良药苦口,吃了才能好。”
宁也又看了烈戈一眼。烈戈的耳朵更红了。
青芽蹲在石棚门口,看着宁也把药吃完,接过空碗,没急着走。她歪着头看宁也,跟看一只从没见过的动物似的。
“你怕不怕?”她忽然问。
宁也想了想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们,”青芽说,“怕部落里的人。他们对你不好,我知道。”
宁也沉默了一会儿。
怕吗?怕过。被石头砸的时候怕过,被那些人拿眼神盯着的时候也怕过。可怕又怎样?他没地方去。苍狼是他唯一能活下来的地方,苍狼里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人,是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烈戈。
“不怕了。”宁也说。
青芽看着他,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看了一会儿,她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青芽站起来,“阿哥不会说话,他心好。你待久了就知道了。”
她端着空碗走了。
石棚里又只剩下宁也和烈戈两个人。
磨骨头的声音还在继续,沙沙沙,沙沙沙。宁也靠在石壁上,听着那声音,觉得比昨天好听些了——他的耳朵习惯了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磨骨头的声音停了。
“谢谢。”宁也说。
烈戈没回答。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骨头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骨头和石头搁在角落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弯腰钻出了石棚。
宁也以为他走了。
没过了一会儿烈戈又回来了。手里多了张旧兽皮,叠得整整齐齐,塞在宁也背后的石壁和身体之间,让他靠着更舒服些。
然后他又坐下来,拿起骨头和石头,继续磨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宁也靠在那张旧兽皮上,闭上眼。
胃里有热汤,背后有软垫,膝盖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。他来了这儿以后,头一次觉得活着这事儿好像没那么难了。
青芽的汤,烈戈的兽皮。
一个会说话,一个不会说话。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——让宁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该被扔掉的东西。
宁也在心里把这俩人的名字默念了一遍。
青芽。烈戈。
苍狼部落。
他在这儿,暂时是安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