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烈戈,够了。”他说。
烈戈正把树叶包往他手里塞,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,他在等下文。
“你自己也得吃啊,”宁也说,“你不能光给我。”
烈戈沉默了两秒:“我吃了。”
“你吃什么了?”
“够吃了。”
宁也盯着他。烈戈那张扑克脸看不出任何破绽,他的嘴唇——干裂,起皮,颜色发白。那不是吃饱了的人会有的嘴唇。那是把好东西都给了别人、自己随便塞两口了事的人才会有的嘴唇。
宁也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他。
烈戈看着他。
“你不用对我这么好。”
烈戈没回答。他把树叶包塞进宁也手里,站起来转身走了。
宁也看着他的背影——光脚踩在碎石路上,一身被血和汗浸透的鹿皮短衣,那头又硬又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他把树叶包放在膝盖上,低下头,盯着那片粉红色的肉看了很久。
青芽是第四天发现的。
她端着汤碗从篝火边过来,想给宁也送点热的,走到石棚门口正好看见烈戈把一包肉塞进宁也手里。她脚步慢下来,歪着头站在那儿看。
烈戈从石棚里出来,差点撞上她。
“你站这儿干嘛?”烈戈说,语气不凶,也不温柔。
“阿哥。”青芽看着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,“你又给宁也送肉啦?”
烈戈没理她,迈步要走。
“我看看是什么肉。”青芽探头往石棚里瞅了一眼,看见树叶里粉红色的肉片,笑了,“又是里脊?阿哥,你把最好的肉都给他了,你自己吃什么呢?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?”
“有吃的。”
青芽跟在他后头,一边走一边笑。烈戈走得快,她也走得快;烈戈停下,她也停下。俩人在部落空地上绕了好几个来回。
“阿哥。”青芽终于追上他,拉住他袖子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烈戈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是不是从来没对谁这么好过?”青芽问。
烈戈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我都没吃过你留的里脊,”青芽说这话时语气不是抱怨,是在笑,“部落里也没别人吃过。你把最好的肉全给他了,自己啃骨头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烈戈把袖子从青芽手里抽出来,转身就走。
青芽站在原地,双手叉腰,看着他大步流星走远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阿哥!”她冲他背影喊,“你耳朵红了!”
烈戈没回头。他走得更快了,快得像有人在后头追。
青芽笑着摇摇头,转身走回石棚,把汤碗递给宁也。
“喝汤吧,”她说,“阿哥给你留的里脊你慢慢吃,这是我给你煮的汤,趁热喝。”
宁也接过碗看着青芽。青芽蹲在石棚门口,双手托腮,歪着头看他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“你笑什么?”宁也问。
“笑我阿哥。”青芽说,“他这个人,你让他说他说不来,你让他哄他不会哄,他就会做事。他把最好的肉给你,不是因为你救了阿木,也不是因为你有用,是因为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是因为他心疼你。”
宁也的手抖了一下,汤在碗里晃了晃。
“你信不信?”青芽看着他。
宁也没说话。
青芽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:“阿哥这个人,对谁好都是往死里好。你别嫌他笨,他不会别的,就会这一种。”
宁也坐在石棚里,手里端着汤,膝盖上放着肉。
风从石棚的缝隙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可他不冷。胃里有热汤,膝盖上有里脊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,暖洋洋的,胀乎乎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汤。青芽煮的汤不如烈戈留的肉好吃。
晚上,烈戈回来了。
他今天猎到一只獐子,不大,肉很嫩。他把獐子交给青芽去分,自己照例切了块最好的肉,用树叶包了带回石棚。
宁也正靠在石壁上拿木棍在地上画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烈戈蹲下来,把树叶包放在他手边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烈戈看着他。
“你吃了吗?”宁也问。
烈戈点了点头。
宁也看着他的嘴唇——还是干裂,起皮,发白。他没吃。或者说,他没吃够。
宁也把那包肉打开,拿起一片,递到烈戈面前。
“你吃。”他说。
烈戈看着那片肉,又看着宁也的脸。眉头皱了一下,不解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烈戈说。
“太多了,我吃不完,”宁也把手往前伸了伸,“你帮我吃。”
烈戈沉默了几秒,接过那片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。然后他又拿起一片,递给宁也。
“你吃。”他说。
宁也接过那片肉,放进嘴里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片一片地,把那包肉分着吃了。谁都没说话,谁都没停下来。石棚里只有咀嚼的声音,和风从缝隙灌进来的呼呼声。
肉吃完了。宁也把树叶收起来叠好搁在一边。烈戈站起来走到角落里,拿起一块石头和一根骨头开始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石棚里响起来。
宁也靠在石壁上听着那个声音。
青芽白天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“他心疼你。”
宁也不知道烈戈是不是心疼他。他只知道,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,不会做漂亮的事,他只会在每一次打猎回来的时候,把最好的那块肉留给他。
不是因为他有用。
是因为他是宁也。
这个念头在宁也心里扎了根,浅浅的,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,他知道,它就在那儿。
沙沙沙。
磨骨头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宁也闭上眼睛,在那个声音里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