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也的膝盖总算好得差不多了。
走快了还是有点酸,不用一瘸一拐了。他在石棚里憋了快半个月,每天不是编草绳就是磨骨针,骨头都快生锈了。所以那天清晨,烈戈走到他面前说了句“跟我走”,他几乎没犹豫就站了起来。
“去哪?”宁也问。
“狩猎。”烈戈说。
宁也愣了一下。狩猎?带他去?他低头瞅了瞅自己——瘦,白,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,别说打猎了,跑都跑不快。
“我去了能干啥?”宁也又问。
烈戈看了他一眼:“学。”
宁也听明白了。烈戈不是带他去帮忙,是带他去学——学怎么追踪猎物,学怎么用武器,学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。这是烈戈答应过的事。宁也留下来的那天晚上,烈戈说过“我教你”。
宁也没再多问,跟在烈戈后头出了部落。
同行的还有两个年轻猎人。一个叫阿木,就是宁也救过的那个,伤好得差不多了,走路还有点瘸,非要跟出来。另一个叫虎牙,比烈戈小几岁,是部落里仅次于烈戈的好猎手。俩人看见宁也跟来了,互相递了个眼色,没说话,脸上明摆着写的是“他来干嘛”。
烈戈没解释,走在最前头,沿着溪流往北走。
清晨的苍茫平原罩着一层薄雾,草叶上全是露水。宁也走了不到半里地,裤腿就湿透了。草鞋一沾水就打滑,他好几次差点摔倒,不得不放慢步子。
烈戈步子大,走得快,走了几步发现宁也没跟上,就停下来等。等宁也追上来了,又开始走。走几步宁也又落后了,他又等。来回这么几次,阿木和虎牙已经走到前面去了,烈戈和宁也落在了最后头。
“你走你的,”宁也说,“不用等我,我顺着脚印跟。”
烈戈没吭声,脚步还是慢的。慢到宁也能跟上。
宁也注意到了,没说谢谢。他知道烈戈不需要他说谢谢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他们到了一片树林。烈戈蹲下来在地上看了看,用手指着泥土上的几道印子。
“野猪。”烈戈说。
宁也蹲下来瞅了瞅。是蹄印,比家猪的蹄印大得多,深深嵌在松软的土里,边缘有新鲜的碎土。野猪刚过去不久,可能不到半个时辰。
烈戈站起来,朝阿木和虎牙做了几个手势。那俩人点点头,分头散开了。烈戈回头看了宁也一眼,压低声音:“跟着我,别出声。”
宁也点头。
烈戈顺着野猪的蹄印往前走,步子很轻,踩在地上几乎没声。宁也跟在后头,使劲学他的步态,草鞋踩在枯叶上总是“咔嚓咔嚓”响。每次一响,烈戈就停下来,等安静了再走。
这么走走停停,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,他们在一丛灌木后面看见了那头野猪。
很大。
比宁也之前在溪边见过的那头大多了。目测得有两百斤往上,浑身黑鬃毛,背脊上的毛又粗又硬,跟倒插着的刷子似的。两根獠牙从嘴里伸出来,弯弯的,它正低着头在地上拱东西,嘴里“吭吭”的,完全没察觉有人在靠近。
烈戈蹲在灌木丛后面,握紧石斧,侧头看了宁也一眼。那意思是:待这儿,别动。
宁也点头。
烈戈又看了看阿木和虎牙的位置。阿木在左边,藏在一棵大树后面。虎牙在右边,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。三个人围成一个三角形,野猪在正中间。
烈戈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收回去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然后像支箭一样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去。
石斧在空中画了道弧线,朝野猪脑袋劈过去。野猪的反应比宁也想的快得多——它猛地抬起头,身子往旁边一闪,石斧擦着它的肩胛骨滑了过去,划开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喷了出来。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,转过身就朝烈戈撞过来。
烈戈没退,迎上去又是一斧。
这回野猪没躲,直接撞上了烈戈。两百多斤的冲劲把烈戈撞得倒退了好几步,石斧脱了手掉在地上。野猪的獠牙顶在烈戈腰侧,鹿皮短衣被撕开一道口子,血从里头渗出来。
宁也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想冲出去,腿还没动。就已经结束了。太快了——从烈戈冲出去到野猪撞上来,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。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。
阿木和虎牙从两边冲过来,阿木拿骨矛刺野猪后腿,虎牙拿石斧砍野猪脖子。野猪吃痛,松开烈戈,转身朝阿木冲去。阿木腿还没好利索,跑不快,眼看就要被撞上——
烈戈从地上爬起来,左手一把抓住了野猪的尾巴。
像抓一根绳子一样攥住野猪尾巴,整个人被野猪拖着往前跑,两只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。他右手握成拳头,朝野猪后脑砸了下去。
一拳。
野猪的脚步乱了。
两拳。
野猪的脑袋歪了。
三拳。
野猪的腿软了,身子开始往下沉。
烈戈第四拳砸下去的时候,宁也看见了。
金光。
烈戈眼里闪过一道金色的光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从瞳孔深处迸出来的、像火一样的金光。那道光一闪就没了,快得跟眼花了似的。宁也看得真真切切——金光闪过的同时,烈戈的拳头砸在野猪头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是骨头裂开的声音。
野猪的身子彻底软了,轰隆一声倒下去。四条腿抽了几下,不动了。
烈戈松开野猪尾巴,站起来。
他腰侧在流血,手臂上有几道獠牙划开的口子,脸上溅满了血——分不清是野猪的还是他自己的。他就站在那头两百多斤的野猪旁边,跟一座山似的。
阿木和虎牙也停了手,大口大口喘气。阿木瞅了瞅倒地的野猪,又瞅了瞅烈戈,眼睛里全是敬畏,还有那种见惯不惊的平静——好像烈戈一拳打死一头野猪,是天天都有的事。
宁也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还盯着烈戈的脸。
金光没了。烈戈的眼睛又变回了那种深棕色,像冬天的土地,像树皮泡在水里的颜色。那道光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宁也确定自己看见了。
烈戈弯下腰把野猪翻了个面,检查了一下伤口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宁也面前。
“没事。”烈戈说。
他说自己没事。腰侧在流血,胳膊上有伤,都是皮外伤,不深。那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
宁也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问“那道金光是什么”。一瞅烈戈那张没表情的脸,再瞅瞅阿木和虎牙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开始收拾野猪,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有一种直觉——那道金光,在这个部落里,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。或者说,是所有人都知道、没人会挂在嘴边的事。
“你流血了。”宁也指了指烈戈腰侧。
烈戈低头看了一眼,用手抹了一把血,瞅了瞅颜色——鲜红的,不是暗红,没伤到内脏。他随手撕了块兽皮塞在伤口上压住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烈戈说。
阿木和虎牙用藤条把野猪四条腿绑在一起,穿上一根粗木棍,俩人一前一后抬着往回走。烈戈走在最前头,步子还是那么大,速度还是那么快,好像刚才那场搏斗压根没发生过。
宁也走在最后面,盯着烈戈的背影。
那背影他看过无数次了——宽得跟堵墙似的,肩胛骨在鹿皮短衣下面一鼓一鼓的,腰窄,结实,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。这背影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今天,这背影上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道金光。
宁也搁在脑子里,翻来覆去地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