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是扔石头。
烈戈找了块空地,在地上画了个圈,让宁也站在十步外往圈里扔石头。石头拳头大小,宁也捡起来瞄了瞄扔出去——偏了。再扔,还是偏。第三回石头砸在圈边儿上,弹了出去。
烈戈捡起一块石头随手一甩,石头稳稳当当地落在圈子正中央。
“胳膊用力,”烈戈说。
宁也学着他的样子,石头飞出去,又砸在圈子外头。他试了二十多回,就三次扔进了圈里。右臂酸得抬不起来,肩膀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。
“明天接着来。”烈戈说。
第四天、第五天、第六天。
每天都是跑步、爬树、扔石头,轮着来。烈戈跟个不会停的钟摆似的,天不亮就把宁也薅起来,一直练到太阳下山。中间就歇两次,喝口水吃口肉。没有讲解,没有示范,烈戈就是做,然后让宁也跟。做对了,他不吭声。做错了,他也不吭声。他就杵在那儿,看着,等宁也自己琢磨。
宁也的身体在抗议。
头一天,腿疼得走不动路。第二天,胳膊肿了一圈。第三天,手掌上的水泡破了,血水把石头都染红了。第四天,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,每走一步都跟有人拿针扎他骨头似的。第五天,腰也疼背也疼,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。
晚上他躺在石棚的兽皮上,觉着自己跟让人拆散了又重拼了一遍似的,拼得不对,哪哪都别扭。
烈戈坐在角落里磨骨头,沙沙沙的声音在石棚里响着。宁也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。那人永远是一副不疼不痒的样子,跑步不喘,爬树不累,扔石头一扔一个准。他那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,或者说,他这人本身就是一块铁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磨骨头的声音停了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么练?”宁也问。
“嗯。”
“谁教的?”
“阿爸,”烈戈说,“阿爸死了,自己练。”
宁也沉默了一会儿。烈戈从没提过他爹妈。宁也来苍狼快一个月了,只知道烈戈和青芽是兄妹,不知道他们父母在哪儿。现在知道了——死了。烈戈的阿爸教他训练,然后死了,烈戈自己接着练。没人逼他,没人管他,他自己把自己练成了苍狼最强的战士。
宁也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,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。烈戈的训练狠,是因为他只会这一种法子。他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。他拿这法子把自己练成了一堵墙,然后拿这堵墙去护着别人。
“明天还练吗?”烈戈问。
宁也看了看自己的膝盖,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看了看满身的青紫和口子。他想说不练了,想说明天歇一天,想说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。
他看着烈戈的眼睛,说:“练。”
烈戈点了点头,继续磨骨头。
沙沙沙。
第七天,宁也的腿不疼了。
疼习惯了。他的身体开始适应这种高强度——跑步的时候,肺不烧了,腿不软了。爬树的时候,手不打滑了,脚知道往哪儿踩了。扔石头的时候,胳膊会发力了,虽然准头还差一点。
他手掌上长出了新茧。厚实的、跟皮肉长在一起的硬茧。膝盖上的肿消了,小腿上的肌肉开始有了形状——是细细的、有韧性的线条。
青芽是头一个发现变化的人。
那天傍晚,宁也在篝火边喝汤,青芽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你变了。”青芽说。
宁也抬起头。“啥?”
“你的胳膊。”青芽指了指他的手臂,“刚来的时候,细得跟树枝似的。现在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像粗了点的树枝。”
宁也让逗笑了。“谢谢你这么会夸人。”
青芽也笑了,笑完了又认真地看着他。“我说真的。你壮了,虽然还是瘦。不像刚来那会儿,风一吹就能倒。”
宁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确实,跟刚穿越那两根麻秆比,现在好歹有点肉了。虽然跟部落里的男人没法比,至少不是一副随时会死的样子了。
烈戈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只兔子。他走到篝火边把兔子递给青芽,然后看了宁也一眼。看他的胳膊,看他的肩膀,看他的腿。看完之后,烈戈嘴角动了一下。
宁也看见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
第十天,烈戈带宁也去了个更远的地方。
是一片石滩,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在溪流两岸,大的跟人一样高,小的拳头大。烈戈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远处扔出去,石头在空中画了道弧线,落在五十步外的地上。
“扔。”烈戈说。
宁也捡起一块石头学着他的样子,石头飞出去,落在三十步外。他又捡了一块再扔,三十五步。再来,三十八步。再来,四十步。
烈戈走过来,握住了宁也的手腕。
宁也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烈戈的手很大,很烫,那根粗糙的食指扣在宁也的手腕内侧,指腹上的老茧压着他的脉搏。烈戈把他的手往后扳了一点,调了调角度,然后松开。
“这样。”烈戈说。
宁也学着那个角度扔出去一块石头,四十五步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上头还留着烈戈手指的温度。那几道指印浅浅的,像印章,盖在他皮肤上。
宁也收回目光,继续扔石头。
第十三天,宁也头一回跟烈戈去打猎。
烈戈让他背了个藤编的背篓,里头装着石斧、骨矛和几根绳子。他们走了很远的路,穿过树林,翻过一座小山丘,在一片芦苇丛旁边发现了一群鹿。
烈戈蹲下来朝宁也做了几个手势。宁也学了十几天的狩猎手语,勉强能看懂——烈戈的意思是:你从左边绕过去,我从右边,把鹿赶到溪边去。
宁也点了点头,猫着腰,光着脚,一步一步往左边摸。他的脚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每走一步都有动静了,脚底的茧够厚,踩在枯叶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绕到鹿群左边,烈戈在右边,俩人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。
烈戈站起来吼了一声。
鹿群受了惊,朝宁也这边跑过来。宁也按烈戈教的,挥舞手里的树杈大声喊叫,把鹿群往溪边赶。有三只鹿从他身边跑过去,最近的一只离他不到两米,他能看见鹿身上棕褐色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能看见鹿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蓝。
他干成了。鹿群被赶到溪边,烈戈在那儿等着,一石斧放倒了一只。
回部落的路上,烈戈扛着鹿,宁也背着背篓走在后头。
“今天还行。”烈戈说。
宁也愣了一下。这是烈戈头一回在训练之后给评价。对烈戈来说,“还行”大概就是最高的评价了。
宁也看着烈戈的背影,嘴角翘了起来。
第二十天。
宁也站在石棚门口,看着自己映在水碗里的倒影。脸还是那张脸,白,瘦,下巴尖尖的,看着还是不像能吃苦的样子。可胳膊不一样了,肩膀不一样了,腰不一样了。他伸出手握了握拳头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。这双手编过草鞋,做过弓钻,磨过骨针,扔过石头,爬过树,跑过路。它们不再是那双白净的、细长的、啥活都没干过的手了。
青芽从旁边走过来,端着一碗肉汤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你现在像个人了。”青芽说。
宁也接过碗喝了一口。“我以前不像人吗?”
“以前像个没长开的树苗,”青芽笑着说,“风一吹就倒。现在像棵小树,风还能吹动,不会倒不了。”
宁也笑了。小树。比树苗强。
他喝完汤把碗还给青芽,走到矮墙边,看着远处的平原。太阳正要落山,天边一片橘红。风吹过来,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烈戈从外面走进来,把石斧挂在架子上,走到宁也旁边,也看着远处的地平线。
俩人都没说话。
站了一会儿,烈戈低头看了一眼宁也的脚。宁也还是光着脚,脚底的茧已经很厚了,踩在碎石路上也不会皱眉了。
烈戈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宁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来这里快一个月了。一个月前,他趴在溪边等死。一个月后,他站在这片土地上,身上有伤,手上有茧,脚底有疤,他在站着。没倒下。
他转过身朝石棚走去。路过篝火的时候,阿木朝他点了点头,虎牙朝他挥了挥手,几个孩子不再躲他,好奇地看着他。
宁也走进石棚,坐下来,靠着石壁,闭上眼睛。
沙沙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烈戈在磨骨头。
宁也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