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陷阱的事儿,在部落里传得挺快。
头一个知道的是阿木。第二天早上他去检查自己那片猎场,路过烈戈新挖的坑时往里瞄了一眼——底下躺了只野兔。他把兔子拎出来接着往前走,又看见一个新坑,里头又有一只。他站在两个坑中间愣了好半天,然后扛着兔子跑回部落。
“族长!宁也!”阿木还没跑进营地就扯着嗓子喊,“陷阱里有兔子!两个坑,两只!”
烈戈正在篝火边喝汤,听见阿木喊,头都没抬。他早就知道了。宁也蹲在石棚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草绳在编新网。听见阿木的喊声,他手顿了一下,嘴角往上弯了弯。
阿木跑到他们跟前,把两只兔子举起来,喘得跟风箱似的,脸上的表情跟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。
“两只!一大一小!”
“知道了。”烈戈说,语气淡得很。
阿木瞅瞅烈戈,又瞅瞅宁也,慢慢把兔子放下来。他挠挠头,蹲在宁也旁边,盯着宁也手里的网。
“这网是你编的?”阿木问。
“嗯。”宁也头都没抬。
“教教我呗。”
宁也抬起头看了阿木一眼。阿木眼睛里写着好奇,写着佩服,还有一股子“我也想学”的热乎劲儿。宁也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网递给他,指指网眼和绳结的系法。
“这儿得系紧,不能松。松了的话,野兽踩上去网会塌,兜不住。”
阿木接过网翻来覆去地看,手指笨笨地摸着那些绳结。他的手指头粗,很认真地看,很认真地摸,跟摸什么金贵东西似的。
“你试试。”宁也给了他一根草绳。
阿木拿着草绳学宁也的样子打了个结——歪了,一拉就散。再打一个,还是歪的。他打了五六个,没一个能用的。他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这比打猎难。”
宁也让他逗笑了,接过草绳重新打了一个结,慢慢拆开,再打,让阿木看清楚每一步。阿木看了三遍,总算打出一个勉强能用的结,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从那天起,来找宁也的人越来越多。
先是阿木,然后是虎牙,然后是别的年轻猎人。他们蹲在石棚门口,围着宁也编的网和木桩,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坑挖多深合适?”
“木桩要多粗?”
“网用啥草编?我试了好几种,有的太软,有的太脆,一拉就断。”
宁也一个一个答。他找了几种韧性好的草,教他们怎么分辨——茎秆发紫的那种纤维最韧,晒干了能搓绳子;叶片宽扁的那种太脆,只能当填充物,不能承重。他教他们怎么把草绳搓紧,怎么打结不散,怎么把木桩削成带倒刺的样子。
年轻猎人们学得挺认真。他们里头大多数人之前从没跟宁也说过话,宁也是外族人,没图腾,瘦得跟柴火棍似的,跟他们没半点共同语言。现在不一样了,宁也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——更好的陷阱,更多的猎物。
部落里的女人们也开始留意宁也了。
她们发现,自打宁也改了陷阱,部落里的肉多了。以前三天才能吃上一回肉,现在差不多天天都有。烈戈他们每次打猎回来,背篓里的猎物不再是稀稀拉拉我几只只,而是沉甸甸的。
“宁也今天又教阿木编网了。”一个年轻女人在篝火边洗菜时说。
“他还救过阿木的命呢。”另一个人说。
“这个外族人,好像真有点本事。”
这些话宁也没亲耳听见,青芽听见了。青芽端着水碗从篝火边走过,听见那几个女人的对话,嘴角翘起来。她走到石棚门口,把水碗递给宁也。
“你猜她们说啥?”青芽蹲下来压低声音。
宁也接过碗喝了一口水。“说啥?”
“说你,”青芽笑着说,“说你有本事。”
宁也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接着喝水。他脸上没太大变化,就是耳朵红了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青芽说。
“水太烫。”宁也说。
青芽笑了笑,没说话。
长老是第三天注意到变化的。
那天傍晚,他拄着拐杖在部落里转了一圈,瞅了瞅篝火边挂着的猎物——十只野兔,一只獐子,还有几只鸟,比往常多了不少。他又走到矮墙边,看了看那些新挖的陷阱的位置——全在野兽常走的路上,地方选得挺准。
长老站在矮墙边,看着远处正在教阿木编网的宁也。宁也蹲在地上,手指在草绳间穿来穿去,嘴里说着什么。阿木蹲在旁边笨拙地跟着学,好几次把绳子弄散了,宁也也不急,重新给他演示。
长老看了一会儿,拄着拐杖走过去。
阿木见长老来了,站起来让到一边。宁也也站起来,手里还拿着那根草绳。
“长老。”宁也点点头。
长老没看他,低头瞅了瞅地上那些编好的网和削好的木桩。他蹲下来用拐杖拨了拨那些东西,拿起一张网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网眼大小匀称,绳结系得结实,边儿上绑木桩的部分加固了好几层,比原来用的那些树枝树叶结实多了。
长老把网放下,站起来,看着宁也。
“这些陷阱,你想的?”长老问。
“嗯,”宁也说,“原来的太浅,大野兽能蹦出来。坑深点,再加张网,野兽掉进去就跑不了。”
长老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变。他像在看一件家什,先前觉得没用,这会儿发现能用,而且还挺好使。
“这个外族人,”长老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旁边的人都听见了,“兴许真有点用。”
说完这句,他拄着拐杖走了,没再看宁也一眼,也没等宁也回话。
这句话已经够分量了。
阿木瞅着长老的背影,又瞅瞅宁也,咧嘴笑了。
“长老夸你了,”阿木说,“长老从来不夸人的。”
宁也看着长老走远的背影,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。一种沉甸甸的、从胃里慢慢往上涌的温热。他来这里一个多月了,从被石头砸到被无视,从被嫌弃到被打量,从“累赘”到“兴许真有点用”。这一步,走了好久。
他蹲下来,继续编网。
傍晚,烈戈回来了。他今天猎到一只狍子,不算大,他把狍子交给青芽,照例切了块最好的肉用树叶包了,走回石棚。
宁也正坐在石棚门口,手里拿根木棍在地上画什么。见烈戈走过来,他放下木棍,接过树叶包。
“长老今天说我有用了。”宁也一边吃肉一边说,语气随随便便的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
烈戈蹲下来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“就嗯?”
“长老不常说人好,”烈戈说,“他说你有用,就是有用。”
宁也嚼着肉,看着烈戈的脸。那张脸上还是没啥表情,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,藏得深得很。
宁也低下头,接着吃肉。
晚上,青芽端了两碗肉汤过来。她把碗递给宁也的时候蹲下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你知道吗,今天有人问我,你是不是要留在苍狼了。”
宁也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谁问的?”
“几个女人,”青芽说,“她们说,你要是留下来,她们想让你教她们编网。”
宁也端着碗,看着碗里浮着油花的汤。教她们编网。这是接纳。
宁也喝了一口汤。汤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“你跟她们说,想学就来。”宁也说。
青芽笑了,站起来走了。
宁也坐在石棚门口,端着碗,看着部落里的灯火。篝火烧得挺旺,几个女人围在火边说话,孩子们在旁边追着玩,男人们在矮墙边磨石斧。一切跟平常一样,又都不一样了。
有人看他了。有人跟他说话了。有人说他有用了。有人想跟他学了。
宁也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搁在地上,靠在石壁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今晚的星星没昨晚多,有几片云飘过来,挡了半边天。没被挡住的那些星星,很亮。
烈戈从石棚里出来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肩并肩,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干草味儿。篝火的光在俩人脸上跳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,一大一小,挨得很近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烈戈嗯了一声。
“长老说我有用的时候,”宁也说,“我头一个想到的人是你。”
烈戈没说话。
宁也没再说什么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石壁上,嘴角微微翘着。烈戈坐在他旁边,身子跟堵墙似的,挡着从北边来的风。
不冷。
宁也躺在兽皮上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。阿木来学编网,年轻猎人们来问陷阱,女人们在篝火边议论他,长老说他“有点用”。每件事单拎出来都不大,搁在一块儿,像一堆小小的火苗,聚成一团不大不小的火,烤着他从穿越以来一直凉着的心。
他翻了个身,把兽皮拉到肩膀上,缩成一团。
明天,还有人要来学编网。
明天,还有新陷阱要挖。
明天,他还得接着证明自己,他在这儿,不是多余的。
沙沙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烈戈在磨骨头。
宁也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苍茫平原上,好多人朝他走过来,要跟他说话。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他看见他们的脸——不是在笑,也不是在皱眉。那些脸是平的,像冬天的湖面,没风没浪,很安静。
宁也站在那些人中间,不觉得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