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,宁也决定跟上去看看。
天还没亮,他假装还在睡,眯着眼从兽皮缝里看烈戈。烈戈轻手轻脚掀开帘子,弯腰钻了出去。宁也等了几息,也掀开帘子,跟了出去。
天很黑,月亮让云挡住了,就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着微弱的光。宁也光脚踩在雪地上,脚底板冻得发麻,他不敢出声,不敢走快,怕让烈戈发现。他远远地坠在后头,借着雪地反射的那点光,盯着烈戈的背影往部落东边走。
烈戈站在那儿,面前是一堆——宁也眯着眼看了好几秒,才看清是什么。
石头。木头。半面垒起来的墙。
烈戈在盖房子。
不,不是房子,是小屋。比石棚大不了多少,地基挖得深,石头垒得齐整,木头搭得结实。墙已经垒了半人高了,地上散着石斧、石锤、几根削好的木梁。烈戈蹲下来搬起一块石头搁在墙头上,调了调位置,又搬起一块叠上去。动作不快,每一步都稳当,好像已经干了好多回,已经干熟了。
宁也站在树后头,看着烈戈的背影。
烈戈的右臂上还缠着上次打狼时留下的兽皮条,伤口没好全,搬石头的时候会扯到,他的肩膀会不自觉地歪一下。他没有停。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,垒到一定高度,又拿起木梁比划了一下,用石斧削掉多余的部分,然后架在石墙上。
宁也看着那些石头,那些木头,那半面垒起来的墙,忽然就明白了。
烈戈在给他盖小屋。
烈戈在盖一间新的,更大,更高,更结实。一间给宁也自个儿的小屋。
宁也的眼眶热了。
他站在那儿,光脚踩在雪地上,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,他看着烈戈搬石头、架木梁、调角度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得清楚。
天开始亮了。云层后头透出一层薄薄的光,把雪地染成淡蓝色。烈戈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,转过身,想回去再搬一块石头。
然后他看见了宁也。
宁也站在那棵大树后头,半个身子露在外面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烈戈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,他不知道宁也站了多久,不知道宁也看见了多少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堆石头和木头。
宁也从树后头走出来,光脚踩在雪地上,一步一步走到烈戈面前。他抬起头看着烈戈,烈戈比他高一个头,他得仰着脸才能看见烈戈的眼睛。
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宁也从来没见过的表情。有点慌,有点犟,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,不知道是该认错还是该跑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声音有点哑,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。
烈戈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在给我盖房子。”宁也说。
烈戈沉默了几息,然后把目光移开,看着那半面垒起来的墙。
“石棚太小,”烈戈说,“两个人挤。”
宁也的眼眶又热了一下。石棚太小,两个人挤。好像这间小屋不是他心甘情愿盖的,是石棚太小逼他盖的。
宁也低下头,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脚趾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盖的?”他问。
“几天前。”烈戈说。
“每天天不亮就出来?”
烈戈没回答。答案已经明摆着了——是。每天天不亮就出来,盖到天亮,然后回去叫宁也起来训练。训练完了去打猎,打猎回来天黑了,他还要磨骨头。一天十二个时辰,他把自己掰成了好几瓣,每一瓣都在做事,每一瓣都在为别人。
宁也深吸了口气,抬起头,看着烈戈的脸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,声音不大,很实。跟块石头扔进水里似的,沉到底了,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。
烈戈的耳朵红了。
他看着那半面墙,不看宁也。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过身,搬起一块石头放在墙头上。
宁也蹲下来,也搬起一块石头,放在烈戈那块旁边。
“我来帮忙。”宁也说。
烈戈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
两个人一块儿搬石头、垒墙、架木梁。烈戈力气大,搬大的;宁也力气小,搬小的。烈戈垒下头的,宁也垒上头的。烈戈削木头,宁也扶木梁。谁都没说话,配合得跟在一起干了很久似的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小屋的四面墙已经垒好了。
宁也站在小屋中间,转了一圈。不算大,比石棚宽敞多了。墙很厚,石头和泥土砌在一块儿,缝填得严严实实,风灌不进来。屋顶还没搭,能看见天,看见云,能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。
“这儿要搭木头,”烈戈指着屋顶,“然后铺兽皮。”
宁也点了点头。“我来搭。”
烈戈看了他一眼,走到旁边,拿起一根木梁架在墙上。宁也走过去,帮他扶住另一头。两个人一人一头,把木梁架上去,调好位置,固定住。一根,两根,三根。屋顶的骨架搭好了。
烈戈从背篓里拿出一张叠好的兽皮,铺在木梁上,用草绳绑紧。兽皮很大,铺了三四层,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好了。”烈戈说。
宁也站在小屋门口,往里看。空间不大,地上铺着干草,干草上铺着兽皮,角落里还放着一盏石灯——里头装着动物油脂,插着一根灯芯草。
烈戈连灯都备好了。
宁也站在门口,看着那盏石灯,那些干草和兽皮,那面用石头和泥土填满的墙。他想说点什么,嗓子又堵了。他张了好几回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烈戈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雪和松脂的味儿。小屋的兽皮屋顶让风吹得噗噗响,墙很稳,一动不动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总算找回了声音。
烈戈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盖这个?”宁也问。
烈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那间小屋,看着那些他一块一块搬来的石头、一根一根削好的木梁、一张一张铺上去的兽皮。
“你该有自己的地方。”烈戈说。
宁也看着烈戈的侧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凶样,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不舍。
舍不得两个人挤在一个石棚里的那些夜晚。那些翻身会碰到对方、呼吸声近在耳边、心跳声混在一起的夜晚。
宁也把目光移开,看着小屋。
“我不住这儿。”宁也说。
烈戈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我住石棚,”宁也说,“这个留着你以后用。”
烈戈的眉头皱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他站在那儿,有点僵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宁也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石墙。石头是凉的,他摸着是暖的。这些石头是烈戈一块一块搬来的,每一块上都沾着烈戈的体温。
“谢谢。”宁也又说了一遍。这回声音更小了,小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烈戈的耳朵又红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小屋后头,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和木屑归拢到一块儿,堆在一边。动作有点急,像是在拿干活掩饰什么。宁也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傍晚,青芽来看小屋。
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又瞅瞅烈戈,又瞅瞅宁也,嘴角翘得老高。
“阿哥,这是你盖的?”青芽问。
烈戈没理她。
“给宁也盖的?”
烈戈还是没理她。
青芽走到宁也旁边,压低声音说:“我阿哥从来没给谁盖过房子。他自己的石棚都是好几年前随便搭的,漏风漏雨也不修。他给你盖得这么结实,你看那墙,比长老的棚子还厚。”
宁也看了看那面墙,又看了看烈戈。烈戈正蹲在篝火边喝汤,背对着他们,耳朵尖红红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宁也说。
晚上,宁也还是睡在石棚里。
烈戈进来的时候,看见他躺在老位置上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不去新房子?”烈戈问。
“不去。”宁也说。
烈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骨头,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出去。站了几息,他还是走了进来。
石棚里很安静。风从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,宁也不觉得冷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烈戈嗯了一声。
“新房子你留着,”宁也说,“以后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可以去。”
烈戈没说话。
宁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看着石壁上的纹路。
他不想一个人住。不想半夜醒来的时候,旁边的兽皮是凉的。不想在黑暗里听不见那个磨骨头的声音。不想离烈戈太远。
这些理由他说不出口。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,去说一种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明白的感觉。
宁也闭上眼睛,把兽皮拉到肩膀上。
石棚里,磨骨头的声音响起来了。
沙沙沙。
宁也在那个声音里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在盖房子。用草和树枝搭的小棚子,简陋得很,风一吹就晃。他不觉得冷,因为烈戈站在他旁边,帮他扶着柱子。
风很大,房子没倒。
他站在那间小棚子里,看着烈戈。
烈戈没看他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宁也看着烈戈的侧脸,觉得这世界其实也没那么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