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也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兽皮上,睁着眼睛看着石棚顶,脑子里慢慢涌进昨晚的事——烈戈把项链塞进他手里,他把项链系回了烈戈脖子上,后来他睡着了。列戈不在。旁边的兽皮是凉的,人已经走了很久。
宁也坐起来,把兽皮叠好放在角落里,走出石棚。
烈戈在篝火边。蹲着,手里端着一碗汤,没有喝。他的肩膀微微塌着。那串獠牙项链垂在他胸口。
宁也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烈戈没有看他,他的眉头皱着,耳朵是红的。
宁也没有说话。他端起一碗汤,喝了一口。汤是温的,他喝不出味道。他的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——烈戈说“我不让你死”。那些话那些动作在他脑子里转,转得他心口发烫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烈戈嗯了一声,没有看他。
“昨晚的事,你还记得吗?”
烈戈的耳朵更红了。他端着碗,喝了一口汤,没有回答。宁也知道他记得。
“你昨晚说,你不让我死。”宁也说。
烈戈的手顿了一下,碗里的汤晃了晃,洒了一点在他手指上。他没有擦。他蹲在那里,让宁也看到他的耳朵红了,脖子红了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红了。
宁也把碗放下,伸出手,握住了烈戈的手。烈戈的手很大很粗,掌心里有老茧,硬硬的,糙糙的。宁也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一根一根地扣进去。烈戈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,没有抽走。他让宁也握着,让宁也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。
“以后,你打猎的时候,我在部落里等你。”宁也说,“你受伤了,我帮你包。你老了,走不动了,我扶你。”
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你说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宁也愣了一下,这些话他昨天说过。烈戈记着了。每一个字都记着了。
“你活着我就活着。”烈戈忽然又说了一句。声音还是很小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宁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他抬起头看着烈戈。烈戈没有看他,耳朵红得发烫,脖子也红了,他的嘴没有再动。那句话好像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。宁也的鼻子酸了。眼眶热热的。他把烈戈的手攥得更紧,紧到两个人的骨头硌在一起。
宁也笑了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压都压不住。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烈戈没说话,他的耳朵更红了。
青芽从旁边走过来,端着汤碗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嘴角翘了起来。她没有说话,蹲下来盛了一碗汤,站起来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,谁都没有松开。青芽笑了笑,走远了。
下午,烈戈没有去打猎。他坐在石棚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荨麻皮,在搓绳子。宁也坐在他旁边编网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空气不再是那种冻住了的、硬邦邦,是温的,软的,像春天傍晚的风。
宁也的手指在绳结之间穿来穿去,打着打着,停了一下。他侧过头看了看烈戈。烈戈低着头,专注地搓绳子。那串獠牙项链垂在他胸口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宁也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继续编网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烈戈嗯了一声。
“你的项链,是我们两个人的。”
烈戈搓绳子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宁也,没有说话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说“我知道,”低下头继续搓绳子。
宁也看到了。他也低下头继续编网。
晚上,青芽煮了鱼汤。宁也去舀汤的时候,看到烈戈蹲在篝火边,手里端着那只歪碗喝汤。歪碗还是歪的,口沿一边高一边低,汤从低的那边往外淌,淌到烈戈的手指上。
宁也端着碗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喝了一口汤,觉得今天的汤有味道。他把那些话说出来了,心里不堵了,烈戈听进去了,没有走,没有说“我不要了”。烈戈把项链给了他,他又给烈戈戴上了,是“一起戴着”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烈戈嗯了一声。
“你以后不用往门口放东西了。”
烈戈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说不要。”宁也赶紧补了一句,“我是说,你不用放了。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
烈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放”。
宁也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烈戈没有回答。他把碗里的汤喝完,站起来走了。宁也蹲在篝火边,看着他的背影,想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烈戈的意思是:我知道你知道我的意思,我还是要放。因为我想放。宁也把碗里的汤喝完,站起来走回石棚。
晚上,烈戈在角落里磨骨头。沙沙沙。宁也靠在石壁上,闭着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。沙沙沙,以前他听这个声音,心里是安的。现在他听这个声音,心里是满的。不是“有人在我身边”,是“他在我身边”。
宁也睁开眼睛,看着烈戈的侧脸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烈戈身上,把他照得像一尊古老的石像。他的眉头还是皱着,嘴唇还是抿着,宁也现在知道,那下面藏着什么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磨骨头的声音停了。
“我不会消失的。”宁也说,“就算消失,我也会找到回来的路。”
烈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怎么找?”
宁也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你在哪里,我就往哪里找。”
烈戈没有说话。他把磨石放下,站起来,走到宁也面前,伸出手,碰了碰宁也胸口——他在摸宁也的心跳。他的手指按在宁也的胸口,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活着我就活着。”烈戈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声音比下午大了一点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宁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止都止不住。他握住烈戈的手,把那只大手按在自己胸口,让他感受那个越来越快的心跳。
过了很久,烈戈的手指慢慢蜷起来,轻轻握住宁也的手贴在自己胸口。
“你摸。”烈戈说。
宁也的手掌贴着烈戈的胸口,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在撞笼子。
烈戈低下头,看着宁也的手按在自己胸口。看了很久,然后把宁也的手从胸口拿下来,整只手包在掌心里,像包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烈戈说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宁也的手指在烈戈掌心里动了一下,回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烈戈在兽皮旁边躺下来,还握着宁也的手,宁也在他旁边,闭着眼睛,嘴角翘着。把另一只手放在胸口上,感受着那个还在加速的心跳。他攥了攥拳头,把它攥在手心里,没有让它跑出来。
扑通,扑通,扑通。他在那个声音里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烈戈伸出手臂,把宁也拉进怀里。宁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那颗心跳。咚,咚,咚。一下一下稳稳的。
宁也把脸往烈戈的胸口蹭了蹭,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,不动了。烈戈的手臂收紧了一点,下巴抵在宁也的头顶上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石棚的缝隙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,烈戈的怀抱很暖,暖得像冬天里的火塘。
宁也在那个怀抱里,睡得更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