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也醒了,有什么东西在叫他。他睁开眼睛,石棚里很暗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侧过头,烈戈的脸就在眼前。
烈戈没有睡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宁也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。宁也的困意一下子就没了。他看着烈戈眼睛里的火苗窜了出来,亮得刺眼。
宁也的心跳很快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烈戈的脸。手指碰到颧骨,硬硬的,暖暖的。烈戈的眼睛动了一下,像被烫到了,没有躲。宁也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下巴,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喉咙。烈戈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滚烫的,像里面有一团火。
“你怎么不睡?”宁也问。声音有点哑,带着刚睡醒的糊。
烈戈没说话。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宁也,一眨不眨的。
宁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把手缩回来,塞进兽皮底下。“你一直看着我?”
烈戈嗯了一声。
“看了多久?”
“很久。”
宁也的耳朵烫了。他把脸往兽皮里埋了埋,只露出眼睛。“你不睡觉,明天没力气打猎。”
烈戈没接话。他的手从兽皮底下伸过来,碰到了宁也的手指。宁也的手指缩了一下,又伸出去了。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,谁都没有握上去,就那么搭着,指尖贴着指尖。烈戈的手指很粗,指节很大,宁也的手指细得多,搭在一起像两块不一样的石头,手贴得很紧,中间没有缝隙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烈戈嗯了一声。
宁也把脸从兽皮里抬起来,看着烈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闪躲。就是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已经定了的事。宁也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往烈戈那边挪了挪,两个人之间本来隔着一拳的距离,现在也没了。他的胸口贴着烈戈的胸口,能感觉到烈戈的体温从兽皮底下透出来,滚烫的,像一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水。
烈戈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的手还搭在宁也的手指上,没有动。
宁也把手从兽皮底下抽出来,环住了烈戈的腰。烈戈的腰很窄,很硬,摸上去像石头。他的皮肤是热的,烫的,像被火烧过的石头。宁也把脸埋在烈戈的胸口,听到了那个心跳。咚、咚、咚。像有人在用力砸门。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宁也的声音闷在烈戈的胸口里。
烈戈没有回答。他的心跳更快了。宁也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起伏,一下一下的,比刚才还急。宁也笑了,脸贴着烈戈的胸口,能感觉到那个笑声从他的嘴里传出来,震得自己的脸麻麻的。
“烈戈,你不抱我吗?”
烈戈的手动了。慢慢地,笨拙地不知道该怎么放。他的手先碰了碰宁也的背。轻轻地。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收紧。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水,不敢大口喝,怕是在做梦。所以他的手越收越紧,越收越紧,紧到宁也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。
宁也没有吭声。他把脸埋在烈戈的胸口,听着那个越来越快的心跳。烈戈的手在抖。整个人都在抖。从手臂到肩膀,肩膀到胸口,胸口到腿。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,抖得停不下来。
宁也抱紧了他。“烈戈,我在。”
烈戈把脸埋在宁也的头发里。他的呼吸很重,一下一下地喷在宁也的头顶上,烫的。他的手还在一寸一寸地收紧,像要把宁也揉进骨头里,揉进血肉里,揉进他身体最深的地方。宁也没有推开他。他把手从烈戈的腰上移到他的背上,慢慢地拍着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像在安抚一头受了伤的野兽。
过了很久,烈戈的呼吸慢慢平稳了。他的手还是抱得很紧。宁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疯狂变成了平稳,从平稳变成了沉。宁也把脸从烈戈的胸口抬起来,仰着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烈戈脸上,把那张硬朗的脸照得很亮。他的眉头还是皱着,嘴唇还是抿着,他的眼睛是湿的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轻声叫他。
烈戈嗯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宁也说。“不是因为你救了我,给我留肉。是因为你是你。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。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,把宁也往怀里按了按。宁也的脸重新贴回他的胸口,听着那个心跳。很快,很稳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宁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小了,小到像在跟自己说。他知道烈戈听得到。烈戈的手臂收紧了。他把下巴抵在宁也的头顶上,整个人把宁也包住了。像一只野兽护住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。
两个人就那样抱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从石棚的缝隙里灌进来,凉凉的,烈戈的怀抱很暖,暖得像冬天里的火塘。宁也闭着眼睛,听着那个心跳,闻着烈戈身上的味道,感受着那只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抚着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刻钟,也也许是更久。他的手从烈戈的背上滑下来,又搭回了他的腰侧。他没有睡着,他不想睁眼了。他想就这样待着,被烈戈抱着,听他的心跳,闻他的味道,感受他的体温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已经带了困意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上你还放东西吗?”
烈戈想了想。“放。”
“放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宁也笑了,脸贴着烈戈的胸口,能感觉到那个笑声从他的嘴里传出来,震得自己的脸麻麻的。“你放什么都行。我都会收。”
烈戈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慢慢地抚着他的背。宁也在那个抚摸里,在那个心跳里,在那个滚烫的体温里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那种被温暖包裹着、什么都不用想、什么都不用怕的沉。像小时候被母亲抱着,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。他在那里,听到了烈戈的声音,很低,很低,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宁也。”
他没有回应。他已经沉下去了。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