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宁也醒来的时候,烈戈已经不在石棚里了。旁边的兽皮还是温的,人刚走不久。宁也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到角落里那堆磨好的骨针和编了一半的绳子,三个花环和歪碗歪歪扭扭地摆在一起。他笑了一下,把兽皮叠好,走出石棚。
烈戈蹲在篝火边磨石斧。看到宁也出来,他把磨石放下,站起来,走到宁也面前。宁也以为他要说什么,等了一下,烈戈没说。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宁也,耳朵有点红。
“怎么了?”宁也问。
“走。”烈戈说。
“去哪?”
烈戈没回答,转身就走。宁也跟在他后面,出了部落,往东边走。晨雾还没散,草叶上挂着露水,宁也的草鞋湿透了,他没有问去哪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到了溪边。那条溪宁也认识,下游是深潭,他们捕鱼的地方。烈戈往上游走了一段,在一处水潭边停下来。潭不大,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潭边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草,开着细碎的白花,在风里轻轻晃。烈戈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,然后回头看了宁也一眼。
“水不冷。”他说。
宁也蹲下来,也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不冰。春天了,雪化了,溪水活了。
“来这儿干嘛?”宁也问。
烈戈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宁也身后,蹲下来。宁也感觉到烈戈的手碰到了他的头发——把他的头发从肩膀拢到背后,拢成一把,握在手心里。宁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干嘛?”
烈戈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草绳,咬在嘴里,腾出手来把宁也的头发分成三股,开始编。宁也的头发从穿越过来就没剪过,已经长到肩膀下面了。他平时也不管,随便披着,用草绳扎一下,不碍事就行。他从来没想过烈戈会帮他编头发。
烈戈的手指很粗,骨节很大。他的手是杀野兽的,不是编头发的。宁也的头发又细又滑,从他的手指间滑出去,拢不住。他编了一下,散了。又编了一下,又散了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嘴唇抿得更紧了。
宁也没有动。他蹲在那里,让烈戈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穿来穿去,扯得头皮有点疼。他没有吭声。烈戈跟谁学的?不知道。他的手指笨得要命。
编到第三次的时候,终于编出了一截。三股头发绞在一起,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紧,有的地方松,像一条生了病的蛇。烈戈把那截编好的头发攥在手心里,不敢松手,怕散了。他又编了一截,还是歪歪扭扭的,他没有停。他把草绳从嘴里拿下来,系在发尾,系了好几下才系紧。
宁也伸手摸了摸脑后。一根辫子,歪的,扭的,有的地方鼓出来一坨,有的地方细得像要断了。他摸到那些绳结的时候,觉得系得很紧。烈戈系东西总是很紧,怕散了。
“好了。”烈戈说。
宁也站起来,走到水潭边,弯下腰看水里的倒影。水很清,能看到自己的脸——瘦,白,下巴尖尖的,头发被编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辫子,垂在肩膀上。辫子歪得离谱,像一条被踩过的麻绳。他看着那个倒影,笑了。
“好看吗?”宁也问。
烈戈站在他身后,也看着水里的倒影。他的耳朵是红的,脖子也是红的。“嗯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
宁也转过身看着他。“真的好看?”
烈戈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好看。”
宁也愣了一下。烈戈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。烈戈不说人好看不好看,不说漂亮不漂亮。他只会说“好用”“能吃”“结实”。今天他说了“你好看”。不是“辫子好看”,是“你好看”。宁也的耳朵也红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编辫子?”宁也问。
烈戈把目光移开,看着溪水。“看了。”
“看谁?”
烈戈没回答。宁也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部落里的女人编辫子的时候,烈戈可能在旁边看过。然后在自己头发上练过?宁也看了看烈戈的头发——还是老样子,随便扎在脑后,碎发乱飞。他自己都不编,却学会了给宁也编。
“你练过?”宁也问。
烈戈的耳朵更红了。“嗯。”
“在谁头上练的?”
烈戈没回答。宁也笑了。他知道烈戈不会在别人头上练。他只会在自己头上练。用手指一遍一遍地编,编了拆,拆了编。学会了,才在宁也头上编。
宁也走到烈戈面前,踮起脚尖,伸手摸了摸烈戈的头发。烈戈的头发很硬,又粗又黑,像他的骨头一样硬。宁也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拢了拢,然后把那些碎发往耳后别。烈戈的身体绷了一下。
“下次,我给你编。”宁也说。
烈戈看着他。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我可以学。比你学得快。”
烈戈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宁也看到了,没有戳穿。他转过身,继续看水里的倒影。辫子歪歪扭扭的,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辫子。
两个人坐在溪边,谁都不说话。水从他们面前流过,叮叮咚咚的,像有人在弹琴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野花的香味。宁也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今天的空气是甜的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烈戈嗯了一声。
“你以后每天都给我编。”
烈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嗯。”
宁也笑了。伸出手,握住了烈戈的手。烈戈的手很大很粗,掌心里有老茧,硬硬的,糙糙的。宁也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扣住。两个人的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缠。谁都没有松开。
青芽如果在,一定会笑。她不在。溪边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水声,和风声,和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。宁也看着水里的倒影,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。有烈戈,有歪碗,有花环,有獠牙项链,有这根丑得要命的辫子。够了。他不需要别的了。
太阳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,把整个溪潭照得发亮。宁也眯着眼睛,靠在烈戈的肩膀上。烈戈的肩膀很宽很硬,靠着硌得慌,宁也觉得这是他靠过的最舒服的地方。
“烈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烈戈站起来,拉着宁也的手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“回去。喝汤。”
两个人手牵着手,沿着溪流往回走。草鞋踩在湿泥上,啪嗒啪嗒响。宁也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,歪歪扭扭的。
回到部落的时候,青芽正在篝火边煮汤。她看到宁也的辫子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阿哥编的?”青芽问。
宁也摸了摸辫子。“嗯。”
青芽走过来,绕到宁也身后,看了看那根辫子。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鼓出来一坨,有的地方细得像要断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“好丑”,也没有说“我帮你重新编”。她伸出手,轻轻拉了拉辫子尾端的草绳,系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挺好。”青芽说,“第一次编,能编成这样,不错了。”
宁也笑了。他知道青芽在说假话。他不介意。因为烈戈在听。烈戈的耳朵红了,端着碗喝汤,假装没听到。
宁也蹲下来,端起一碗汤,喝了一口。汤是咸的,鲜的,热的。他喝了两口,觉得胃里暖了,心里也暖了。他侧过头看了看烈戈。烈戈低着头喝汤,耳朵还是红的。那串獠牙项链垂在他胸口,在晨光里散发着朦胧的光晕。
宁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碰到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。笑了,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