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，风停了。
宁也还没睡。眼睛看着石棚顶，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痕。一直延伸到石棚门口，像一条指路的标杆。外面的火光暗了下去，只剩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在棚顶晃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
每一步都像在地上钉钉子，钉一下，停一下，再钉一下。宁也的心跳跟着那个脚步声一起一落，他知道是谁。
帘子被掀开。
烈戈弯腰钻进来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眼睛适应了黑暗，走到角落里坐下来。靠着石壁。
石棚里很安静。安静到宁也能听见烈戈的呼吸，浅，慢，怕吵醒谁。宁也没有动，假装还在睡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烈戈知道他醒着。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，还是因为他怕一开口，那些压在喉咙里的话就会全涌出来，把平静冲垮。
烈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宁也眯着眼从兽皮缝里看他。月光不够亮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——肩膀的弧线，头微微低着，胸口那串獠牙项链垂下来，最下面那颗狼牙抵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两侧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被人忘记搬走的石像。
“宁也。”
声音很低。宁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他没有回应，也不敢动。他怕自己一动，烈戈就不说了。
“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宁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慢慢睁开眼睛，在黑暗中对上烈戈的视线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，湿漉漉的，反着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的呼吸。”烈戈说，“睡着的时候不一样。”
宁也的鼻子酸了。他在这里躺了这么久，一直在装睡，呼吸换了又换，以为骗过去了。烈戈连他睡着和醒着的呼吸，都分得清。
烈戈没有追问。走到宁也旁边，在兽皮边缘坐下来。手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，掌心朝上。手指微微张开，在等什么。
宁也伸出手，把手放在烈戈手心里。
烈戈的手指收拢了，把宁也的手整个包住。他的手很大，糙。宁也的手指被他的老茧硌得有点疼。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，放在那一小块兽皮上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“陷阱检查过了。阿木守东边，虎牙守南边，石头守北边。西边我自己守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往外凿，“黑石他们从西边来。”
这些话宁也白天都听过，此刻再听，分量不一样了。白天站在人群里听，是苍狼的族人在听族长分派任务。现在躺在石棚里听，是一个人在听另一个人交代后事。烈戈是在告诉他，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，你可以放心。
“你的草药，青芽帮你采。”烈戈又说，“骨针磨够了，就歇着。”
宁也的手指在烈戈掌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说“我不要青芽帮我采，我要自己去”，想说他磨多少根骨针都不会歇着。这些话到了嘴边，全变成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烈戈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宁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走了。”
宁也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他知道明天要走。烈戈亲口说出来，感觉又不一样了。每次去打猎，去巡界，他说走就走，从来不说。今天他告诉我，我要走了，不是去打猎，不是去巡界，是去打仗。你要有准备。
宁也把烈戈的手翻过来，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。
烈戈低下头，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月光落在他们手上，看了很久，久到宁也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四个字。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，带着沙砾的粗糙感。他的声音在发颤。烈戈在怕。怕宁也在他不在的时候出事。
宁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自己都没感觉到，直到一滴落在烈戈手背上，在月光里亮了一下。烈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，抬头看着宁也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把宁也的手攥得更紧，紧到宁也觉得骨头要被捏碎了。
宁也把脸凑过去，额头抵在烈戈的肩膀上。
“好。”
很轻，他知道烈戈听到了。肩膀上松了一下。烈戈把整个手掌覆上去，宁也两只手都被罩在掌心里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宁也的额头抵着烈戈的肩膀，烈戈的手包着宁也的手。石棚外面的火彻底灭了，只剩灰烬在风里一闪一闪地红。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移到了石壁最底下，要消失了。夜过去了。
“鱼汤在锅里温着，你早上走的时候喝一碗。”宁也的声音开始发哑，“皮囊里的水我装满了，你带上，路上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一个人往前冲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烈戈的手指动了一下。把宁也的手从掌心里翻出来，一根一根地看他的手指。月光太暗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，宁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指尖划到指根，指根划到指尖，好像在数，又像在记住。宁也的手指上有伤，编网磨出的红痕，采药时被草叶划的口子，磨骨针时被石头硌出的青紫。烈戈的拇指轻抚过那些伤疤，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重新包进掌心里。低下头，嘴唇碰到宁也的指节。很快就离开了。宁也的手指烧了一下，像被火星溅到了。烈戈的唇是干的，糙的，留下一丝刺刺的触感。
宁也没有说话。脸从烈戈的肩膀上抬起来，在黑暗里看着烈戈的脸。只能看见那个轮廓——额头、鼻梁、下巴，还有那双在月光里反着光的眼睛。
“烈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你说过，‘你活着我就活着’？”
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活着回来。”
烈戈的手猛地收紧了。把宁也的手连同宁也的半条手臂一起拽过来，按在自己胸口。心跳透过兽皮和鹿皮短衣传出来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，沉而有力。稳稳当当的、好像在说“我会活着”。
宁也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。感觉那个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，震着他的手心。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，两只手叠在一起，把烈戈的心跳包在掌心里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宁也说，“你答应我的。”
烈戈低下头，额头抵在宁也的手背上。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，蹭着宁也的手腕，痒痒的。过了很久，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。绷了太久终于稍微也松一下。
宁也把一只手从烈戈胸口抽出来，放在他头顶上。烈戈的头发很硬，扎手，像他的人一样。宁也的手指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梳过他的头发，从头顶梳到后脑，从后脑梳到脖颈。烈戈的呼吸变重了。
石棚外面，天开始亮了。
第一道光从东边射过来，穿过石棚的缝隙，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光很淡，灰蒙蒙的，把石棚里的东西照出了模糊的形状——角落里的歪碗和花环，墙上挂着的石斧，地上散落的兽皮条。宁也的手还放在烈戈头顶上，烈戈的额头还抵着宁也的手背。
烈戈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，眼底有一圈青黑，一夜没睡。看着宁也，没有说话。宁也看着他的眼睛，看到里面有自己的倒影——小小的，被那个深棕色的底色衬得很淡。
烈戈松开宁也的手，站起来。
走到石棚门口，弯腰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宁也看着他的背影，鹿皮短衣被晨光照成淡金色，獠牙项链从领口垂下来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然后烈戈钻了出去。
宁也坐在兽皮上，烈戈的体温还留在他的皮肤上，烫的。他把那只手收回来，捂住自己的脸。手指冰凉，手背还热，冰和热搅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
外面传来烈戈的声音，很低很沉，隔着石棚的墙传进来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——他在叫阿木准备出发。
宁也把手从脸上拿开，站起来，走出石棚。晨雾很浓，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站在石棚门口，听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部落中央聚。石斧碰撞的声音，皮囊拍打的声音，阿木低沉的说话声，虎牙咳嗽的声音。所有声音搅在一起，被雾闷着，传不远，像隔了一层厚布。
他看不见烈戈。西边飘过来一句“走”，是烈戈的声音，只有这一个字。然后脚步声开始往西移动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散，最后被雾吞掉了。
宁也站在石棚门口，一直站着，雾散了，太阳升起来，青芽端着一碗汤走过来，把碗递到他面前。
“他走了。”青芽说。
宁也接过碗。
汤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