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。
部落里的火堆烧得比昨晚还旺,女人往里头扔了整捆整捆的干柴,火舌蹿上去,把半个营地照得像白天。没人想睡,也睡不着。男人们在矮墙边磨了一天的石斧,蹲在那里检查武器,一遍又一遍。女人们把肉干和干粮装了又拆、拆了又装,像要把这一夜忙过去。孩子们被关在棚子里,偶尔冒出个脑袋,立刻被大人呵斥回去。
宁也蹲在石棚门口,手里攥着一根磨好的骨针。他已经磨了整整十二根,每一根都比烈戈用的那些又尖又细。他把骨针一根一根插进兽皮卷里,又全部抽出来,又插回去。手指在重复这个动作,脑子里根本没在管。
烈戈去西边巡界了,下午走的,说天黑前回来。天早就黑了,他没有回来。宁也每隔一会儿就朝西边看一眼,矮墙外头黑黢黢的,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青芽端了一碗汤走过来。她把汤放在宁也脚边,蹲下来,没有走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盯着西边那片黑。火光照不出去多远,黑暗从矮墙外边压过来,像一堵不会倒的墙。
脚步声从西边传来。
宁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,骨针扎进掌心,疼了一下,他没在意。几个黑影从黑暗里走出来,走在最前面那个肩膀最宽、步子最大。烈戈把石斧从腰间解下来,递给旁边的人,朝宁也这边看了一眼,没有走过来,转身去了篝火边。
宁也坐在石棚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根骨针。掌心有个小红点,是被针尖扎的。他把骨针插回兽皮卷里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,喝了一口。青芽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走了。
宁也喝了半碗凉汤,胃里像放了块冰。他把碗放在地上,走进石棚,躺在兽皮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东西。
阿木转述的那句话——“这块地,我们黑石要了。”烈戈说“他们人多”时眉头拧在一起的样子。陷阱挖了多少个,东边三个西边五个北边四个南边三个,他听了就记住了,那些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。二十几个战士,三四十个敌人。两倍。烈戈以一敌三都赢过,打仗不是打猎。猎物的目的是跑,人的目的是杀。
万一烈戈回不来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宁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闷闷的、从胸口往喉咙顶的压迫感,喘不上气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石棚顶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白白的,和昨晚一样。昨晚烈戈躺在他旁边,呼吸很沉,他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。今晚旁边是空的,兽皮冰凉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烈戈常睡的那一侧。兽皮上还留着一点压痕,是烈戈的脑袋压出来的。宁也盯着那个痕迹,把手伸过去,指尖碰了碰那处凹陷。凉的。他又翻了个身,把兽皮拉到肩膀,缩成一团。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——万一回不来。
宁也把脸埋进兽皮里,用力闭了一下眼睛。他没见过人死在面前。在原来的世界,他见过最严重的外伤是实习时一个工人在工地摔断了腿,骨头白花花地戳出来,流了好多血,后来治好了。没见过有人拿石斧往另一个人身上砍。没见过血流进土里、渗进去、变成黑色。
烈戈能扛住吗?烈戈扛不住怎么办?苍狼扛不住怎么办?他怎么办?
宁也把兽皮攥得紧紧的,指甲嵌进麻线缝里。
脑子里又冒出烈戈站在火中的样子——白狼皮披风,獠牙项链,石斧,骨矛。烈戈说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每个人都听清了。烈戈回头看他那一眼,目光越过所有人头顶,落在他身上。那一眼里装的那些东西,宁也以为自己知道,现在不敢确定了。万一那不是“我会回来”,是别的什么?万一烈戈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回来?
宁也坐了起来。
心跳太快了,快到他觉得胸口装了一只被关住的鸟,扑腾着要飞出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,没什么用,心脏还是在胸腔里撞,撞得肋骨生疼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使劲往下压,想把那只鸟按住。按不住。
石棚外面有脚步声。
不是烈戈的。烈戈走路很沉,每一步都带着分量。这个脚步声很轻,像小石子在地上滚。帘子被掀开,青芽钻了进来。她在宁也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靠在石壁上。
“睡不着?”青芽问。
宁也没说话。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青芽把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叠在一起,手指细长,指甲缝里嵌着草汁的绿渍。她看着石棚门口漏进来的月光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哥第一次出去打仗的时候,我三天没睡。”
宁也转过头看着她。青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“那时候我比现在小。阿哥才二十,刚当上族长。黑石来了二十几个人,我们人更少。阿哥走的时候跟我说,别出来,把门堵好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就把棚子门堵了,蹲在里面,听外面的声音。喊杀声,惨叫声,石斧撞石斧的声响,叮叮咣咣的。我捂着耳朵,声音还是往里钻。”
宁也看着她的侧脸。火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颧骨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是笑,像在压什么东西。
“后来阿哥回来了。身上全是血,自己的,别人的。腿上被削掉了一块肉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走到我面前说,‘没事,小伤。’”青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那块肉这么大。”她用手指比了一个长度,两寸多,“那么大一块,没了。他说小伤。”
宁也的喉咙紧了。
“从那以后我就不堵门了。”青芽说,“堵了没用。外面打成什么样,你堵着门也听得到。还不如站在门口看,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是走着回来的还是抬回来的。”
宁也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青芽转过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不大,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“阿哥很强。”她说。不是安慰的语气,是在说一个事实,像说天是蓝的、雪是白的。
“他打了很多年仗了。黑石也好,别的部落也好,他从来没输过。”青芽把目光移回去,继续看着门口的月光,“受伤是常事,他哪次都站起来了。你不用怕他回不来,他回得来。”
宁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嗓子里像塞了团麻线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从来不知道青芽经历过那些。他以为青芽和他一样,是留在后方等消息的人。原来青芽等了很多年了。从烈戈二十岁开始,每一次黑石来犯,每一次野兽伤人,每一次烈戈带着伤回来,青芽都在等。
“你怕不怕?”宁也终于挤出一句。
“怕。”青芽说,“怕有什么用。他是战士,他能打。我能做的就是把草药备好,把汤煮上,等他回来。你也是。”
宁也看着她,青芽转过头来,嘴角翘了一下。这个笑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宁也看到了。“你那些草药,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
“明天再去采。我帮你。”
宁也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外面传来木柴噼啪的声响,有人在往火里添柴,这都大半夜了。远处有狼嚎,一声接一声,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。
“青芽。”宁也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烈戈身上那道最长的疤,怎么来的?”
青芽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熊。前年冬天,一头大熊闯进部落,阿哥挡在前面。熊掌拍在他背上,石斧都拍飞了,他拿拳头打死的熊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平静到像在背一个背了太多次的故事,“老巫师治的,他一声没吭。养了好多天。”
宁也想起烈戈背上那条从肩胛一直拉到腰侧的疤,又粗又长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他摸过那条疤,手指从一端划到另一端,烈戈的身体绷了一下。当时他以为是碰疼了,现在想,可能烈戈只是不习惯被人碰那些疤。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,烈戈从来不主动讲。
“他是靠自己扛过来的。”青芽说,“没有人帮他。阿爸死得早,我一个人,能帮他包扎伤口。打猎打仗,他一个人。你来了以后,他不一样了。”
宁也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他以前吃完饭就磨骨头,磨到半夜,磨完了就睡。也不跟人说话。你来了以后,他开始说话了。”青芽顿了一下,“他眼睛里不一样了。以前他看什么都是平的。现在他看你的时候——会变。”
“会变什么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青芽站起来,低头看着宁也,“别想了,睡吧。明天还要采药。”
她走到石棚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阿哥很强,他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帘子落下来,脚步声走远了。
宁也坐在兽皮上,把青芽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她最后那一句——“他不是一个人了。”说的不是烈戈,是宁也。你不是一个人了。你不用一个人扛那些害怕,你不用一个人等,你旁边有人。
宁也躺下来,把兽皮拉到胸口。石棚里很安静,没有沙沙沙的磨骨头声,没有烈戈沉稳的呼吸声,只有风在外面呜呜地吹,像有人趴在石棚外面哭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——黑石的人从西边来,烈戈守在西边。万一回不来。
他把那些念头拨开,想别的。想青芽说的“他哪次都站起来了”,想烈戈背上那条熊掌劈出来的疤,想烈戈拿拳头打死那头熊的样子。拳头上面全是血,熊躺在地上,烈戈站在熊旁边,喘着气,背上的血往下淌。他站起来了。
万一呢?
宁也把脸埋进兽皮里。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放在岸上的鱼,嘴一张一合,喘不上气。他把手从兽皮底下伸出来,放在烈戈常睡的那一侧。凉的,掌心贴着那处凹陷。
他在那里放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,在心里列明天要做的事。天亮了就去采药,叫上青芽。多采几种,消炎的、止血的、退烧的,每样都多采。把骨针再磨三根,把兽皮条再撕两摞。烈戈回来的时候,什么东西都不能少。
烈戈会回来,他必须回来。他回来了,宁也帮他包扎伤口,帮他煮汤,帮他换药。他老了走不动了,宁也扶他。
这些事,烈戈都记住了,宁也也记住了。
宁也把手缩回兽皮底下,蜷缩成一团。风还在外面呜呜地吹,火还在烧,狼还在嚎。苍茫平原的夜很长,长到像永远过不完。宁也等过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了——刚穿越来的时候,缩在树上等天亮,缩在歪脖树下等天亮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现在知道了。
他在等烈戈。
宁也把兽皮蒙在脸上,一动不动。
明天,天亮就起来,采药,磨针,撕兽皮条。
烈戈不在的夜晚,他得把自己的手占满,满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万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