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所有人挤在一起,男人在前头,女人在后头,老人和孩子缩在最后面。没有人说话,连最小的孩子都被这气氛压住了,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篝火烧得很旺,火苗蹿得比人还高,烟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,在头顶上飘。
烈戈站在人群最前面。
他穿着那件白狼皮披风。那件披风平时不怎么穿,太招眼,只有在祭祀或者今天这种场合才拿出来。毛朝外,风一吹,银白色的毛浪就翻起来,像活的一样。头发用骨簪别在脑后,露出整张脸。腰间别着石斧,背上背着骨矛,胸口垂着那串獠牙项链。
他面前站着的,是苍狼部落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。阿木在最左边,手臂上还缠着宁也昨天包的兽皮条。虎牙在最右边,手里攥着石斧,斧刃磨得发亮。石头站在第二排,腰上别了两把石刀。还有二十几个宁也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。有的年轻,嘴上还没长硬胡子;有的已经老了,鬓角花白,握石斧的手青筋暴起。
宁也站在人群最后面。
他个子不高,前面的人挡了大半个视线,只能从人头之间的缝隙里看见烈戈的侧影——白狼皮披风的一角,骨簪的尾端,还有那只握着石斧的手。他把手里那个装草药的皮囊攥得紧紧的。他知道这些草药不够。黑石如果真打过来,受伤的不止一个两个。他昨晚清点到半夜,把每一样草药分了又分,还是觉得不够。此刻脑子里这些东西全退到后头去了,只剩下那个白色的背影。
烈戈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每个人都听清了。他就是那种人,不需要喊,字从嘴里出来就自带分量,像石头从高处滚下来,挡不住。
“黑石的人来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“他们想要我们的地,想要我们的猎物,想要我们的棚子。给不给?”
“不给。”阿木喊了一声。后面二十几个人一起喊。声音从空地中央炸开,把篝火都震得晃了晃。宁也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,他没有喊。喉咙堵着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,吐不出来。
烈戈抬起手,喊声停了。
“陷阱挖好了。东边三个,西边五个,北边四个,南边三个。每个坑底都插了木桩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要从西边来。西边我守。”
阿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西边是最危险的方向。黑石的主力如果打过来,第一个冲上去的就是守西边的人。烈戈把最危险的留给自己,和以前每一次一样。没有人觉得意外,也没有人觉得不公平。他是族长,这是他该做的。
烈戈开始分派任务。阿木带五个人守东边,虎牙带五个人守南边,石头带五个人守北边。女人留在部落里,受伤了立刻往中间送,青芽和宁也管。孩子不准出棚子,老人不准上墙头。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,没有废话,没有重复。说完了,他看着面前这些人,沉默了几秒。
“苍狼守得住。”
五个字,好像这是已经定了的事,不是用来打气的,是通知。
阿木举起石斧喊了一声“苍狼”。二十几个战士一起喊。声音比刚才还大,大到宁也觉得脚下的地在震。前面的人举起了手,石斧、骨矛、石刀在火光里晃成一片。他被前面的人挡住视线,看不见烈戈的脸。那个白色的背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座被风削了千年的石头,什么声音都吹不动它。
喊声慢慢停了。
烈戈转身。
他朝人群后面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,落在最后面那个人身上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了几缕下来,挡在眼前,那张脸上什么波澜都没有,像一块被河水冲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,磨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,只剩下硬邦邦的平静。
然后他把头转回去,大步走了。
人群开始散。阿木去检查陷阱,虎牙去磨斧子,石头去清点骨矛。女人搬东西,老人往火里添柴,孩子们被大人呵斥着赶回棚子。所有人都动起来了,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器,每个齿轮都在转。
宁也站在原地没动。
人群从他两边流过去,像水绕过一块石头。前面空了,篝火还在烧,火苗在风里东倒西歪。烈戈已经不在了,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石棚的方向。宁也还盯着那边看,好像晚一点移开目光就会错过什么。
那一眼里装的是——我记得你说过的话。你说“你打猎的时候我在部落里等你,你受伤了我帮你包,你老了走不动了我扶你”。我记着了。我会回来。你把草药备好,把骨针磨好,把兽皮条撕好。伤我带回来,你帮我包。你等着。
宁也的鼻子酸了一下。转身往石棚走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骨针才磨了九根,至少要再磨三根。草药分了三层,应该分成小包,用的时候不用现翻。兽皮条撕了两摞,宽的包大伤口,窄的包小伤口,再撕一摞中等的。
他蹲在石棚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开。骨针、草药、兽皮条、石刀、骨针、草药、兽皮条。他数了三遍。还是觉得少了什么。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把一块磨石放在他手边。
宁也抬起头。青芽站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她把汤放在地上,蹲下来,把那块磨石往宁也手边推了推。“用这块,比你现在用的细。”
宁也拿起那块磨石看了看,比他用那块小一圈,摸上去滑溜溜的,是老物件。“谁的?”
“阿爸的。”青芽说,“阿哥以前用这个磨骨头。后来换了新的。这块一直留着。”
宁也的手指在磨石上停了一下。烈戈阿爸的磨石,烈戈用过。他攥了攥那块石头,握在手心里,温的。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,还是被他的手捂热的。
“他走了?”青芽问。
“分派完了。走了。”
青芽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蹲在宁也旁边帮他把草药按种类分开,一把一把码好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外面传来阿木喊叫的声音、虎牙搬石头的闷响、孩子们被大人呵斥着回棚子的脚步声。所有声音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宁也把磨石放下,拿起一根骨针开始磨。沙沙沙的声音从手里传出来,比烈戈磨骨头的声细多了,轻多了,像一根针掉在兽皮上。他磨了几下,停了,看着手里那根骨针,又看了看角落里摆着的歪碗和三个花环。
歪碗还是歪的,口沿一边高一边低。花环已经干透了,花瓣一碰就碎,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。烈戈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,大的在后头,小的在前头,像在石棚角落里供着什么。
宁也低下头,继续磨骨针。
沙沙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