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宁也是被阿木的喊声吵醒的。
“族长!族长!”阿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又急又尖,和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宁也从兽皮上坐起来,烈戈已经掀开帘子走出去了。宁也跟着钻出去,看到阿木从部落外面跑进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上全是汗。他的石斧别在腰间,骨矛握在手里,矛尖上沾着泥,没有血。
“怎么了?”烈戈的声音很平,宁也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握住了石斧。
“黑石的人。”阿木喘着粗气,“西边,树林那边。三个人。他们看到我了,没有追,就站在那边,看着我们这边。”
烈戈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把石斧从腰间取下来,握在手里。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”
“看清脸了?”
“看清了。领头那个脸上有道疤,从额头到下巴。以前见过。”
烈戈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朝矮墙那边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宁也一眼。眼里有“待在部落里,别出来”。宁也点了点头,烈戈转身大步走出了部落。阿木跟在后面,虎牙也从石棚里出来了,扛着石斧跑上去。又有几个猎人跟上去消失在了西边的方向。
宁也站在石棚门口,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叠的兽皮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黑石部落,他听过这个名字。那是苍狼的死对头。以前,他们来犯过,被烈戈带人击退了。那次烈戈受了伤,现在他们又来了。
青芽从篝火边站起来,走到宁也旁边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端着汤碗的手在抖。她把碗放在地上,在鹿皮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没事的。”青芽说。不知道是在跟宁也说,还是在跟自己说。
宁也没接话。他看着烈戈消失的方向,把兽皮攥得更紧了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烈戈回来了。他的石斧上沾着血,不多。他的鹿皮短衣上也有一点血。阿木跟在后面,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,不深,血顺着手肘往下滴。虎牙走在最后面,脸色不太好,没有受伤。
“打起来了?”青芽迎上去。
“赶走了。”烈戈说,把石斧递给青芽,“拿水冲一下。”
青芽接过石斧,去篝火边打水。宁也走过去,拉住阿木,看了看他手臂上的伤口。不深,很长,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,皮肉翻开了一点,血已经把整条小臂染红了。
“坐下。”宁也把阿木按到石头上,转身回石棚拿了骨针、草药和干净的兽皮条。他蹲下来,用水冲掉伤口上的血,看了看。没有伤到骨头,不需要缝,敷上草药包起来就行了。他一边包一边问:“他们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阿木疼得龇牙,“领头的那个被族长砍了一斧子,胳膊上开了道口子,带着人跑了。”
“三个都跑了?”
“都跑了。那个领头的跑之前说了话。”阿木的声音沉了一下。
宁也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说什么?”
阿木看了看烈戈。烈戈站在篝火边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很宽,背挺得很直。他的鹿皮短衣上那几滴血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红色。阿木压低声音,像怕被烈戈听到。“他说,这块地,我们黑石要了。”
宁也的手指在兽皮条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系。他系得很紧,勒得阿木吸了一口气。他把最后一根兽皮条系好,站起来,走到烈戈旁边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他。
烈戈转过身看着他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底下有东西,像水面上结了一层冰,冰下面是暗流。
“他们还会来。”宁也说。
烈戈没说话。
“什么时候?”
烈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很快。”
那天晚上,烈戈没有磨骨头。他坐在石棚角落里,把石斧放在膝盖上,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。更沉、更重,好像磨的不是石斧,是别的东西。宁也靠在石壁上,看着他的侧脸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。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他的眼神——在想事情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磨石斧的声音停了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烈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们人多。”
“比苍狼多?”
“多。以前来的时候,十几个人。这次不知道多少。”
宁也看着他。烈戈说“他们人多”的时候,在算苍狼有多少战士,黑石有多少,打起来能不能赢。苍狼部落有六十多人,能上战场的战士只有二十几个,黑石如果来三四十人苍狼就危险了。
宁也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心疼烈戈一个人扛着整个部落。从以前到现在,从黑石来犯到老巫师去世,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。他不说,不抱怨,不找人分担。他就磨石头,磨斧子,磨骨头,把那些事磨碎,咽下去。
宁也站起来,走到烈戈面前,蹲下来,握住他磨石斧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指是凉的,被石头磨得发白。宁也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石斧从手心里拿出来,放在一边。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烈戈的手掌里。
“苍狼不止你一个人。”宁也说,“有阿木,有虎牙,有青芽,有整个部落。还有我。”
烈戈看着他的手指和宁也的手指缠在一起。他的手比宁也的大,把宁也的整个手都包住了。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,握紧了宁也的手。
“你不是战士。”烈戈说。
“我不是战士。我会包伤口,会熬药。你打仗的时候,我在后面。你受伤了,我治。”
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月光落在他们的手上,一黑一白,一大一小,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石头。
“你不用上前。”烈戈说,“你在部落里。”
宁也看着他。烈戈说“你在部落里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他怕宁也受伤,怕宁也死了,怕他说过的“我不让你死”做不到。
宁也没有争。他点了点头。“我在部落里。”
第二天,烈戈带了几个猎人去西边巡界。他站在矮墙边看他走远,又看了一会只能看到树林的树梢在风里晃。
青芽端着汤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担心他?”
宁也没说话。
“阿哥不会有事。”青芽说,“他打了好多年仗了。黑石的人打不过他。”
宁也当然知道烈戈能打。烈戈一拳能打死一头野猪,一个人能杀三头狼。但是打仗不是打猎。猎物的目的不是杀你,是跑。人的目的是杀你。
过了大约一个时辰,烈戈回来了。他没有受伤,石斧上没有血。他走到宁也面前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烈戈说。
“走了?”
“往西边去了。”
宁也看着他。烈戈的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凶,他的眉头比平时皱得更紧了。他在担心。
他们回去叫人,回去拿武器,回去准备好了再来。下次来的时候,不是三个人,是三十个人。
晚上,烈戈召集了部落里的所有男人。长老拄着拐杖来了,阿木,虎牙,石头,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几个老猎人也来了。三十几个人围在篝火边,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烈戈站在中间,手里握着石斧。
“黑石的人来了。”烈戈说,“三个人。赶走了。他们还会再来。下次来,人更多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木柴在火里噼噼啪啪地响。
“从明天开始,每个方向多两个人巡界。东南西北都要看。”烈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陷阱要多挖,围着部落挖。每个人的武器都要磨。”
阿木点了点头。虎牙也点了点头。石头站起来,把他的石斧举到火边,让大家看。“磨好了。”他说,斧刃在火光里闪着光。有人笑了,笑声很短,一下就停了。
烈戈看着所有人。“苍狼守得住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的背都挺直了一点。
散会之后,宁也回到石棚,坐在兽皮上,把骨针和草药从角落里翻出来,一样一样地检查。骨针够不够,草药够不够,兽皮条够不够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,不够。黑石来犯的时候,伤的不止一个两个。他需要更多的骨针,更多的草药,更多的兽皮条。
烈戈走进来,看到他蹲在地上清点那些东西,没说话。他在宁也旁边坐下来,拿起一块石头,开始磨。沙沙沙。宁也听着那个声音,把草药分好类,把骨针一根一根擦干净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磨石头的声音停了。
“草药不够。”
烈戈看了看那些干枯的叶子。“明天我去采。”
“你知道哪些能用?”
烈戈想了想。“你教我。”
宁也看着他。烈戈的眼睛像冬天的火塘,不亮,但暖。宁也点了点头。“明天我教你。”
烈戈嗯了一声,继续磨石头。
沙沙沙。
宁也把草药包好,放在角落里,靠着石壁,闭着眼睛。他在想黑石的事。他不知道黑石有多少人,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,不知道苍狼能不能守住。他只知道——烈戈不会让他死。他也不会让烈戈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