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高崖回来的晚上,两个人又坐在石棚顶上看星星。月亮比昨晚小了一点,星星更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石子。宁也靠在烈戈肩膀上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烈戈嗯了一声。
“你今天说的那句话,再说一遍。”
烈戈的耳朵红了。“哪句?”
“心里有我那句。”
烈戈没说话。他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,从深红变成了紫红。他的喉结动了好几次,嘴唇也动了好几次,一个字都没出来。宁也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。他抬起头,看着烈戈的侧脸。月光落在烈戈脸上,把那道硬朗的轮廓照得很亮。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整个人像一块被钉在屋顶上的石头。
宁也笑了。他直起身,转过来,面朝烈戈。烈戈的眼睛动了一下,宁也能看到他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,小小的,糊糊的,被月光照得发白。
“你不说就算了。”宁也说完,凑过去,在烈戈的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很快,很轻,像风吹过,像花瓣落在水面上。他的嘴唇碰到烈戈的皮肤,热热的,硬硬的,有一点咸——汗的味道。
然后他退回来,看着烈戈。
烈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。他的嘴张着,没有声音。他的身体僵住了,从肩膀到手指,手指到腿,一动不动。他像一尊石像,被人点了穴,定在那里,连呼吸都停了。宁也看着他那副样子,想笑,又不好意思笑。他伸出手在烈戈眼前晃了晃。
“烈戈?”
没有反应。
“烈戈,你没事吧?”
还是没有反应。烈戈的耳朵已经不是红的问题了,是整个脑袋都红了,从脖子到额头,额头到耳朵,红得像被火烧过。宁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的。又摸了摸他的脸,也是烫的。烈戈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,眨了眨,看着宁也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烈戈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的。
“我什么?”
烈戈没说完。从屋顶上滑了下去。他的手撑了一下石棚的边沿,没撑住,整个人往下出溜,脚先着地,然后是膝盖,手。他蹲在地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宁也趴在屋顶上往下看,看到他蹲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地,像一只被吓到了的野兽。他的后背一起一伏的,呼吸很重。
“烈戈?”宁也叫了他一声。
烈戈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走得很快,步子又大又急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脚绊了一下,继续走。没有回头。宁也坐在屋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棚里。他听到石棚的帘子被掀开了,又被放下了。然后安静了。
宁也趴在屋顶上,把脸埋在手臂里,笑了。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烈戈被他亲了一下,傻了。宁也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还是那么多,那么亮,一闪一闪的,好像在笑他。
他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滑下来,走回石棚。烈戈已经躺在兽皮上了,背对着他。宁也在他旁边躺下来。宁也听到烈戈的呼吸——比平时更克制,在使劲压着什么。宁也没有叫他,没有碰他。他看着烈戈慢慢闭上眼睛。嘴角翘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宁也醒来的时候,烈戈已经不在石棚里了。旁边的兽皮凉了,他掀开帘子,走出去在部落里转了一圈。烈戈不在篝火边,不在矮墙边,不在新房子。青芽蹲在篝火边切肉干,看到宁也,朝部落外面努了努嘴。“河边,一大早就去了。”
宁也走到河边的时候,看到烈戈蹲在河边上,手里拿着一块石头,在水里洗。洗得很用力,搓得石头上全是沫子。那块石头已经很干净了,他还在洗。宁也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烈戈没有看他,继续洗那块石头。他的耳朵是红的。宁也把手伸进水里,凉的。
“烈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烈戈嗯了一声,没有看他。
“你洗了一早上?”
烈戈没回答,把石头从水里捞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放回去继续洗。宁也看着他那副样子,忍住笑。“那块石头已经洗干净了。”烈戈的手顿了一下,把石头从水里捞出来,看了看,放在岸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了。走得很快,快跑起来了。宁也蹲在河边,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。
那天,烈戈没有跟宁也说一句话。他每次看到宁也,耳朵就红,脖子就红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红了。他的嘴张一下,又闭上。再张一下,又闭上。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宁也没有逼他。他手捧着脑袋看他,烈戈蹲在篝火边磨斧子。两个人隔了十几步,谁都不说话,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。
傍晚,青芽煮了鱼汤。宁也去舀汤的时候,烈戈也去舀汤。两个人同时蹲在锅边,手碰到了一起。烈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,碗差点掉了。宁也看了他一眼,烈戈低着头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宁也舀了一碗汤,站起来,走到矮墙边蹲下来喝。他喝了两口,看到烈戈也端着碗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,还是不说话。
宁也早上起来,门口放着一把野果。他去河边,烈戈在洗石头。他蹲在矮墙边编网,烈戈在篝火边磨斧子。傍晚一起喝汤,肩并肩,膝盖碰着膝盖。谁也不说话。烈戈的耳朵从早红到晚,从晚红到早。宁也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又好笑又心疼。他知道烈戈的脑子被那个亲亲砸懵了,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,卡住了,转不动了。他需要时间,让那些齿轮慢慢转起来。
第三天,还是不说话。
青芽看出了不对劲。她端着汤碗走到宁也旁边,蹲下来,压低声音:“你和阿哥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宁也说。
“那他怎么三天没跟你说话了?”
宁也想了想。“他脑子卡住了。”
青芽愣了一下。“卡住了?”
“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青芽看了看宁也,又看了看蹲在篝火边磨斧子的烈戈。烈戈的耳朵红红的,手里拿着磨石,一下一下地磨。那把石斧已经磨了好几天了,斧刃磨得发亮,能照出人影。他还在磨。青芽收回目光,看着宁也,嘴角翘了起来。“你对他做什么了?”
宁也的耳朵也红了。“没做什么。”
青芽笑了,端着碗走了。
第四天早上,宁也醒来的时候,烈戈还在石棚里。没有出去,没有去河边洗石头,没有磨斧子。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那块磨了好几天的骨头,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宁也,宁也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就那么看着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他的耳朵是红的,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像被压了很久的岩浆,终于找到了裂缝。
宁也坐起来,看着烈戈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烈戈先移开了目光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骨头,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烈戈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骨头上敲了一下,咚。
宁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烈戈的耳朵红透了,从耳垂到耳廓,从耳廓到脖子,红得像被火烧过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在使劲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宁也没有催他。他就蹲在那里,等。等了很久。久到他的腿都麻了。然后烈戈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再亲一下。”
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。说完了,他的耳朵已经不是红了,是发紫了。他的眼睛不敢看宁也,盯着手里的骨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,盯着地上的干草。就是不看宁也。
宁也看着他那副样子,笑了。他伸出手,捧住烈戈的脸,把他的脸转过来。烈戈的脸很烫,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。他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宁也的眼睛,像被压抑了太久的火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宁也凑过去,在烈戈的脸颊上又亲了一下。和那天晚上一样,很快,很轻。他的嘴唇没有马上离开,贴在烈戈的皮肤上,停了一秒。然后宁也退回来,看着烈戈。
“再亲一下。”烈戈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声音大了一点,还是低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宁也笑了。“你还没亲够?”
烈戈没回答。他的手从宁也的脸颊滑到他的下巴,停了一下。宁也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烈戈想要他。想靠近,想碰,想亲。
宁也凑过去,亲了他的嘴角。烈戈的嘴唇是干的,起皮的,有一道小口子。宁也的嘴唇碰到那道口子,尝到了一点点血的味道。他没有退开,停了两秒。烈戈的呼吸停了,整个人像一块被点了穴的石头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指收紧了。扣紧了宁也的下巴。
宁也退回来,看着烈戈。
“好了。”宁也说,“下次再亲。”
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宁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明天。”
烈戈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松开宁也的下巴,把手收回去,低下头,拿起骨头和石头,开始磨。沙沙沙。以前他磨骨头的时候,耳朵是肉色的。现在他的耳朵是红的,从耳垂到耳廓,红得像被火烧过。宁也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磨骨头。烈戈没有赶他走。两个人蹲在石棚里,一个磨骨头,一个看他磨骨头。谁都不说话,谁都不觉得需要说话。
沙沙沙。宁也在那个声音里,笑了笑。烈戈听到他的笑声,耳朵又红了一点,没有抬头。
晚上,两个人躺在兽皮上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烈戈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烈戈嗯了一声。
“你这三天,是不是一直在想那个亲亲?”
烈戈没说话,他的耳朵又红了。
“想什么了?”宁也问,“想它是什么感觉?还是想什么时候再亲?”
烈戈翻了个身,背对着宁也。宁也看着他的后背,笑了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烈戈的耳朵。烫的。烈戈缩了一下。没有躲。宁也的手指在他的耳朵上慢慢地摸了一下,从耳垂摸到耳廓,从耳廓摸到耳尖。烈戈的呼吸变重了,没有说话。
宁也把手收回来,他的手指碰到了烈戈的背,没有缩回去。烈戈也没有躲。
“烈戈。”宁也叫他。
“嗯。”声音闷闷的。
宁也笑了笑。他把手从烈戈的背上移开,放在兽皮上,闭上了眼睛。听着他的呼吸声,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和磨骨头的声音一样稳。他在那个呼吸声里,慢慢睡着了。
他想春天真的来了。